異度時空下的欲望書寫: 施叔青《愫細怨》的空間、凝視與欲望結構
李卓陽 李卓豪 蘇竟邦
一、引言:空間生產中的邊緣主體
施叔青的「香港書寫」以「外來觀察者」的敏銳視角介入殖民地香港的社會現實。其筆下的香港,是一個高度資本化與殖民邏輯交織的現代性奇觀,物質的極度繁華與精神的荒原感並存,個體命運被鑲嵌於宏大的殖民史和高速發展的經濟社會敘事中,構建出層次豐富的「香港敘事」。
《愫细怨》中的愫细随美国夫婿重回香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失望,夫婿恋上了一个普通的美国女孩,愫细则在仓促来临的婚变中厌倦了自视高雅的西方文化,一时之间,香港商人洪俊兴身上所具备的中国男子的可爱让她觉得新鲜、舒适和温暖,直至不久之后投入他的怀抱。但从这个时候开始,愫细就开始挣扎于东西方文化的夹缝之间、性与爱的夹缝之间、自我的主体和他者之间,充满了矛盾与游移,最后,精神和心理的不适终于以生理上剧烈呕吐的方式发作。在施叔青筆下女性身體的流轉與情欲關係呈現的是權力、資本與歷史之間的深層關聯。女性身體與欲望不僅是敘事內容,更是歷史與空間書寫的重要媒介。
本文認為,施叔青小說中的女性並非單純沉溺於物質或感官欲望,其欲望的底色實則是主體對「被看見」與「被承認」的欲望。女性在空間與凝視的交錯中試圖建構自我,卻因性別與殖民結構的雙重擠壓,使其身份始終處於被定義、被消費的客體地位,導致這種「認同欲望」注定走向失落。
二、相互凝視:身體作為一種空間
施叔青在《愫細怨》中構建了一個高度空間化的敘事世界。小說中的人物不僅身處香港這座殖民城市的物理空間,更將自身「身體」轉化為一種文化空間——身體成為承載身份想像的場域。本節將分析愫細、狄克與洪俊興三人如何透過對彼此身體的「凝視」,建構與顛覆各自的文化想像,並最終揭示這種「相互凝視」如何落入「空間的落空」——即想像與現實的無法對接。
2.1 狄克的「西方空間」:東方主義的倒置
狄克是一個「從小在舊金山長大的美國男孩」,他娶中國女孩為妻、移居香港的動機,源於「為了嚮往東方文化」。狄克的「東方想像」,正是薩依德(Edward Said)在《東方主義》所批判的「東方主義」的典型——東方被再現為一種異國情調的、可供西方主體消費的文化商品。
然而,施叔青在小說中對這種東方主義凝視進行了巧妙的「倒置」。當狄克來到香港後,他發現:「比起舊金山的唐人街,香港的中國味道顯然不及它濃」。這段關鍵的對話,揭示了狄克對「東方」的想像完全是一種建構——他心目中的「中國」並非真實的中國,而是美國唐人街所再現的、經過西方篩選與包裝的「中國性」。高從雲指出,狄克「娶愫細為妻是因為愫細是中國人,可以把他帶到自己所嚮往的中國,而一旦他發現香港的中國味遠沒有舊金山唐人街的中國味濃時,他不僅對中國失望了,也對愫細失望了」。當真實的香港無法滿足這種想像時,狄克對愫細的情感便迅速冷卻。
從後殖民理論的角度看,狄克對愫細的「凝視」是一種殖民者的凝視——他將愫細的身體視為「東方」的化身,當這個化身不再符合他的想像時,他便轉向另一個能夠滿足其東方主義幻想的對象:那個「來這兒找中國」的美國女研究生。高從雲進一步指出,狄克的心態「象徵西方文化對香港為代表的東方世界的滲透和入侵」。狄克以自身為中心,將東方女性納入其想像的版圖,當想像破滅,便將之拋棄。
2.2 洪俊興的「東方空間」:對於西方世界的想像
如果說狄克代表西方對東方的想像,那麼洪俊興則代表另一種想像:東方對西方的嚮往與焦慮。
洪俊興是一個「極普通、中國味十足的中年男子」,他「年輕時從大陸來香港,在創業初期,一定吃過不少苦頭」。當他第一次踏進愫細在中環的洋人寫字樓時,施叔青細膩地描寫了他的凝視:
「洪俊興還在好奇地東張西望,他很少有機會被請到中環洋人開的寫字樓,難怪很為這兒的擺設所吸引。臨走,他在歪歪斜斜釘滿日程表、備忘錄的那一面蔗板上發現一張中國水墨山水,畫在宣紙上,也沒好好裱,隨便被釘在角落裡,洪俊興在這洋化十足的寫字樓找到了中國,他情不自禁傾前去看,似乎一下有了依歸。」
這段描寫極具深意。洪俊興的凝視包含兩件事:首先,他對洋人寫字樓的「西式空間」感到好奇與陌生;其次,他在這個空間中尋找「中國」的痕跡,並在丁衍庸的水墨山水畫中找到「依歸」。這種「在洋化中尋找中國」的矛盾姿態,揭示了洪俊興的「東方空間」並非純粹的東方,而是一種對西方主導地位的回應與協商。羅文珍、王學松指出,愫細對洪俊興的吸引正源於他身上那份「中國味道」——「她會受洪俊興的吸引,如此種種,都是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
愫細對洪俊興的凝視則呈現另一種姿態。她注意到洪俊興「操外省口音的廣東話」,當她「改口說英語,對方著實愣住了」。語言成為文化位階的標誌——愫細的英語能力標示她更高的文化資本,而洪俊興的窘迫則暴露了他「半路出家」的身份焦慮。賈釗分析認為,洪俊興「無微不至的關心和細緻入微的體貼讓她感覺到回家的滋味」,但這種「回家」的感覺恰恰建立在愫細對自身文化優越感的確認之上。
張嘉惠在研究《愫細怨》時指出,後殖民論述中常用「西方/男性/殖民者與東方/女性/被殖民者的二元對立結構去討論殖民文化現象」。在愫細與洪俊興的關係中,這種二元結構被複雜化了:愫細(女性、東方人)在文化位階上高於洪俊興(男性、東方人),因為她掌握英語、熟悉西方文化。洪俊興的「東方空間」實際上是被西方文化所界定和壓制的——他的「中國味」在愫細眼中只是一種「新鮮」,一種可供觀看的異質性。
2.3 空間的落空:愫細對於東西方的想像與凝視
如果狄克和洪俊興各自代表對「東方」與「西方」的想像,那麼愫細則處於兩者之間,她的困境在於:她對這兩種空間的想像最終都「落空」了。
愫細對狄克的想像,是一種對「西方」的嚮往。她赴美留學、嫁給美國人,似乎完成了一種「向上流動」的文化想像。然而,狄克的背叛揭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愫細在狄克眼中從來不是一個獨立的主體,而只是「東方」的符號。高從雲指出,愫細「作為洋人眼中的中國人和中國人眼中的洋人,在文化上處於無根的狀態」。當狄克發現香港的「中國味道」不如舊金山唐人街濃郁時,愫細便失去了她作為「東方符號」的價值。
愫細對洪俊興的想像,則是一種對「東方」的回歸。她與洪俊興相處時,「有著回娘家做客的感覺,一切都是熟悉舒適而溫暖」。然而,這種對「中國男人」的想像同樣是建構性的——愫細將洪俊興想像為「純粹的中國男子」,想像他「在他的妻子家人面前,一定是極端大男人主義」。羅文珍、王學松指出,這種想像將洪俊興簡化為一個文化標籤,與狄克將她簡化為「東方符號」如出一轍。成湘麗更進一步認為,愫細「心理的成長和成熟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她「內心柔弱、空虛寂寞」,這種脆弱使她難以真正擺脫對男性的依賴。
愫細的雙重想像之所以「落空」,在於她始終無法逃脫「文化中介者」的困境。她既不完全屬於西方,也不完全屬於東方——她是「香港人」,卻「比起洪俊興來,可要地道多了」;她在美國生活多年,卻在香港「沒有家」。高從雲指出,《愫細怨》以「愫細的處境隱喻了香港的文化身份與處境」,象徵香港「既屬於中國又遊離於中國的『他者』身份」。孫妍濤在分析都市女性困境時也指出,像愫細這樣的「獨立自由的都市『女妖』的生活也遠不如表面光鮮」,「新的生活形態已經建立,需要新的哲學」。
值得注意的是,愫細並非完全被動的凝視對象。她對兩個男人的「凝視」本身,是一種主動的觀看與判斷。當她意識到洪俊興送紅寶石耳環的舉動時,她質問自己:
她就是這種人嗎?她在待價而沽,任由洪俊興用金山銀山把她堆砌起來,條件是她屈就,這和買賣有什麼不同?
這種自我質問,標誌著愫細從被凝視的客體轉變為自我觀照的主體。賈釗認為,愫細「在矛盾與掙扎中經歷了多次抗爭與自我拯救」,「她的自覺意識與本能慾望之間的矛盾衝突是作者精心描寫的,極具張力」。然而,這種主體性的覺醒並未帶來出路——她最後「嘔到幾乎把五臟六腑牽了出來」,象徵著她對兩種文化想像的徹底幻滅。賈釗將此解讀為愫細「想擺脫以前的那種生活,將被金錢慾望所侵蝕的身心拋棄」,但這種擺脫究竟是真正的解放,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虛無,小說並未給出明確答案。
2.4小結
本節分析了《愫細怨》中「身體作為空間」的三重意涵:狄克的「西方空間」是東方主義的倒置——他將愫細身體視為「東方」符號,當符號失效便將其拋棄;洪俊興的「東方空間」是對西方權力的回應與協商——他在洋化空間中尋找「中國」,卻始終處於文化位階的底層;愫細對兩者的凝視則陷入「空間的落空」——她對東西方的想像皆無法實現,最終只能面對幻滅的虛無。施叔青透過這種相互凝視的結構,不僅書寫了現代女性的情感困境,更以後殖民的視角,揭示了香港作為文化夾縫的「他者」身份。正如孫妍濤所言,「都市女性的境遇變得複雜得多,獨立之後的命題更加棘手」《愫細怨》正是這一命題的深刻寓言。
三、權力結構:空間資源的不對等
3.1 家庭空間與社會空間的分配差異
如果說上一節主要討論的是空間與凝視如何共同塑造身份想像,那麼這一節則進一步指出:愫細之所以無法真正脫困,根本原因在於殖民/父權體制下空間資源的分配極不均衡。小說中的男性,無論是狄克還是洪俊興,都擁有可供退守與轉移的社會空間;相較之下,愫細則主要被限制在家庭與情感關係所構成的私域之中。一旦關係破裂,她便幾乎失去一切退路。
在殖民都市的權力架構裡,男性所擁有的不只是經濟資源,更包括由公共空間所支撐的行動自由。辦公室、俱樂部、酒吧、朋友圈與工作網絡,構成男性可以持續運作的社會場域。這些空間不但能吸納挫折,也能提供重新站穩的可能。狄克即使在婚姻上失敗,仍然可以回到自己的住處與生活秩序,甚至迅速轉向新的情感對象;洪俊興則憑藉其事業與社會位置,始終擁有可資依靠的外部世界。換言之,男性在親密關係失靈時可以「轉場」,可以離開家庭空間、進入公共領域,再次回到社會運作的軌道中。
與之相對,愫細所擁有的空間則高度私域化。她雖然接受過良好教育,也具備一定的文化資本與職場能力,但她最終仍將自我投注於婚姻與情感之中。這並不意味著她缺乏現代性,而是說她所處的性別結構,依然在無形中將女性推向家庭與情愛,讓她們成為關係的承擔者,而非關係的退出者。當婚姻與情感失衡時,男性可以回到社會空間重新調整自己,女性卻往往只能在家庭空間中承擔破碎的後果。這種差異使得愫細的痛苦不再只是某段戀愛失敗的結果,而是具有明確結構性的性別困境。
這一層面的差異,亦可從愫細與周遭女性的對照中看出來。她身邊那些不急於結婚、甚至對婚姻持保留態度的女性,同樣擁有一定收入、地位與社會活動能力,因此能夠以工作與公共生活作為人生支點;而愫細雖然表面上具備更高的教育與文化優勢,卻反而更早選擇進入婚姻,試圖成為一個「女人」、一個可以被安置的妻子。這種選擇顯示出,她並非沒有其他可能,而是在社會期待與性別想像中,主動將自己推向更容易受傷的位置。她所失去的,不只是某段關係,而是一整套可支撐她離開關係的空間條件。
3.2 有限的空間:出走之後去哪裡?
如果說空間資源的不對等解釋了愫細何以無法在現實中真正脫身,那麼她的女性主義意識則進一步暴露出另一層困境:即使她意識到自身被物化、被支配,這種覺醒也未能自然轉化為穩定的出路。愫細的主體困境不在於她沒有覺醒,而在於她的覺醒沒有接通到可以承接它的社會位置。
從表面上看,愫細無疑是一個具有現代性特徵的都市女性。她自幼出國讀書,接受西式教育,見識廣,文化程度高,社會地位也不低。在職場與社交場合中,她看似都能獨當一面,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然而,這種外在形象並不等於內在主體的完成。相反地,她在深層心理結構上仍然保留著對傳統女性角色的認同與依戀。她並不真正排斥被照顧、被安排、被主宰的生活方式,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享受這種被主導的感覺。洪俊興替她點菜、張羅、照顧她,這些行為之所以令她感到溫暖,正是因為它們彌補了她在狄克婚姻中所承受的文化負擔與心理疲憊。
在這裡,愫細的矛盾非常清楚:她一方面具備女性主義覺醒的條件,另一方面卻仍然渴望回到傳統性別秩序中所提供的穩定位置。她對洪俊興的依戀,並不只是出於情感需要,更是對先前婚姻經驗的一種反動。她厭倦了在與狄克的關係中作為「中國人」所承受的壓力,也厭倦了自己在西方文化語境中的失根感,因此希望在一個中國男人身上重新獲得熟悉、安穩與被接納的感受。然而,這種回歸並不構成真正的解放,它只是把她從一種依附關係轉移到另一種依附關係之中。
小說中愫細對「女強人」圈子的疏離,正可以說明這一點。她並非完全不能理解女性獨立的可能性,但她對那類強調自我實現、排斥婚育的女性姿態,始終帶有某種猶疑甚至排斥。她內心深處仍然相信,成為「女人」似乎應該意味著某種被關照、被安置、被納入家庭秩序的角色,而不是徹底脫離性別分工的自我建構。於是,她在現代女性與傳統女性之間不斷搖擺:前者賦予她主體意識,後者提供她情感安穩;前者要求她自我主宰,後者卻讓她得以暫時逃避現代都市中孤立無援的現實。
正因如此,愫細的覺醒始終停留在一個未完成的狀態。她能夠感知自身被交換、被堆砌、被物化的處境,也能夠對此產生強烈的不適與抗拒,但她並沒有因此真正獲得一條通往自主的路徑。離開某一段關係,並不等於獲得自由;真正的問題是,出走之後還能去哪裡。對愫細而言,這正是最難回答的命題。她看見了自己的困境,卻缺乏足以承接這種覺醒的空間與資源,因此她的反抗常常只停留在情緒性的拒絕與短暫的逃離,無法進一步轉化為穩定的自我重建。
3.3 身體作爲一種空間:權力不對等的最終呈現
從空間分配的不均到空間移動的受限,《愫細怨》最終呈現的是一種可被稱為「空間貧困」的狀態。女性並非完全被排除在都市空間之外,而是被限制在某些特定類型的空間之中,且缺乏將這些空間轉化為資源與權力的能力。這種不對等,使愫細的身體最終成為最後也是唯一的承載場域。
在小說中,狄克與洪俊興分別代表不同權力位置下的空間運作方式:前者以西方文化與殖民優勢佔據主導地位,後者則在本地經濟與商業網絡中取得實際資源。兩者雖然處於不同文化位置,但皆共享一個特徵——他們擁有可持續運作的外部空間。而愫細則缺乏這種空間基礎,她的存在主要依附於關係之中,其身體遂成為各種文化想像與權力關係的交會點。
當外部空間無法提供出路時,身體便成為最後的「內部空間」。愫細最終的劇烈嘔吐,正可以被理解為這一空間結構崩潰的具體表現。這一行為不僅象徵她對當前處境的排斥,也顯示她已無法再「容納」這些由殖民文化、性別規範與物質交換所構成的壓力。換言之,當所有外在空間都失效時,身體成為最後可以發生抗拒的場域,但這種抗拒同時也是一種極限狀態——它並未打開新的空間,而只是標誌著既有空間的全面失效。
在此意義上,《愫細怨》中的權力不對等,不僅體現在資源分配上,更體現在空間生產的機制之中。男性能夠佔有、轉換並延展空間,而女性則多被限制在可進入但不可主導的場域之中。愫細的困境,正是這種空間結構在個體層面的具象化。
因此,女性的欲望在此呈現出雙重性:它既是一種試圖突破空間限制的動力,也是被既有空間結構所反覆收編的機制。她越是透過關係尋求安置,就越可能被重新納入既有權力秩序之中。最終,她並未真正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而只能在不同他者所主導的場域之間移動,並在移動中不斷確認自身位置的脆弱與不穩。
四、結語:他者與欲望
4.1 東西方空間中“苏丝”的故事
《愫细怨》的女主人公姓黄名愫细,“愫细”与“苏丝”同音,名字即从Suzie Wong而来。早在半个世纪之前,英国小说家李察·梅逊(Richard Mason)就已经将“苏丝黄”作为自己书写东方的文字入口,继而影响了其后整个“男性西方”对“女性东方”的意象解读。《苏丝黄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是其于1957年所创作英文小说的中文译名。小说展现的是一段白人男子与东方女子的奇异爱情历程,而小说女主人公苏丝黄从矜持娇羞的千金小姐,到堕落风尘的湾仔吧女,最后再到悲情世界的单身母亲,极其完整和充分地书写和再现了西方人眼中的东方:异域的风土、情色的诱惑、拥挤的货摊、杂乱无序的城市,而这里的东方是以香港为指称的,轻盈曼妙的女子则是香港的妓女。之后,随着小说的走红,同名电影也于1960年上映,于是,那位身穿旗袍、长发披肩的东方女子形象,更加深入西方人士之心,遂成为无数西方影迷幻想中美丽的、穿旗袍的东方美女的典型代表,最重要的是这些东方美女都对西方男子怀有好感以至青睐有加。小说、电影以及随后歌舞剧的轰动,终于使“苏丝黄”成为心地善良、感情深挚的东方妓女的代名词,从而在西方世界掀起了一阵香港热,后来香港湾仔的红灯区也被叫作“苏丝黄的世界”。
因此,「蘇絲黃」所代表的,並不只是某一女性形象,而是一整套關於香港的空間想像:灣仔酒吧、紅燈區、異國情調的街道,以及可供西方凝視與消費的東方女性。在這一空間結構中,女性並非空間的使用者或生產者,而是空間的構成元素。她們的身體與形象,成為這一殖民都市景觀的一部分,被納入觀看與流通的體系之中。因此,「蘇絲黃」不只是人物,而是一種被反覆複製的空間原型。
施叔青透過命名將「愫細」置入《蘇絲黃的世界》這一既有的殖民文化空間中,但相較於西方文本中作為欲望客體的蘇絲黃,愫細不再是那個平面的、供人觀賞的東方剪影,而是一個在多重權力夾縫中掙扎的主體。施叔青給予愫細另一種主體生成的選擇。文中提到的、不依靠男人而只相信自己事業的「女將」形象,然而,愫細的痛苦在於她「自覺的拒絕」,儘管「女將」的劇本就在眼前,她卻因深刻的恐懼與主體的慣性,轉身退縮回對男性的依附與對欲望的沉溺中。 愫細試圖透過美貌與社交來換取「被正視」的可能,女性雖然不斷投向他者,渴望被理解與認可,但男性所回應的,往往只是其自身欲望所投射出的女性形象,而非女性真實的存在。
施叔青透過「愫細」這一命名,既承接了這一空間符號,也對其進行了內部瓦解。愫細不再是單純被觀看的對象,而是一個意識到自身被置入何種空間結構之中的主體。然而,這種意識並未使她脫離該空間,反而使她更清楚地看見自身無法退出的位置。她既在其中運動,又無法真正離開,形成一種被空間捕捉的狀態。
4.2 理性與感性空間中的欲望
两性关系是这一时期施叔青作品中所反映的主题之一,作家并没有简单化、单一化男女两性之间的矛盾,而是相互对照。“与其说香港是你侬我侬,爱欲得以完成的场域,不如说香港是爱欲游荡、分裂、折射、永劫回归的中介点”。在 《愫细怨》中‚施叔青描写了一种新的两性关系---情欲性‚这里的情欲不仅是指男性对女性肉体的欲望‚同时也是女性对男性的肉欲的沉迷。在以往依附性、交易性的两性关系中‚女性都是作为男性的欲望对象而存在‚而在情欲性的两性关系中‚男女两性是互为欲望的对象。在这样一种两性关系中‚女性不再是被动的角色‚而是掌握了主动‚经济上的独立使得她们不需要为衣食而依附于男性‚也不会为了某种目的而将自己出卖给男性‚建立在性爱基础上的两性关系‚恰恰又回到了欲望最本能的阶段。
但是感官的欲望和理性的認同之間又不斷產生張力,讓愫细在兩種場域之間不斷被拉扯。一方面作为受过西方高等教育的愫细‚同时也受到西方文化价值观念的濡染‚使得她轻视以致怨恨洪俊兴,理性上她無法忍受“碌碌無爲”的洪,但感性上,她無法擺脫欲望對她的控制,感官上本能的驅使和洪金錢上的誘惑使得愫细摇摆于两种思想之间:当感性居上峰时‚她觉得与洪是亲近的、平等的‚尤其是受到雷雨的惊吓时;而当理性觉醒之际‚她又觉得与洪是疏远的、隔阂的‚因而无法容忍他。这两种意识交替呈现、彼此冲突‚导致了愫细性格的反复无常‚近乎乖张和变态。
4.3無法被滿足的欲望
施叔青在其香港書寫中,反覆刻畫一類「欲望無法完成」的女性形象,如《香港三部曲》中的黃德云、黃蝶娘,以及《愫細怨》中的愫細等。這些女性的「欲求不滿」,並非單純源於個體心理或情感匱乏,而是因為她們始終無法在既有的社會空間中獲得一個穩定且可被承認的位置。換言之,欲望之所以無法被滿足,正是因為缺乏一個可以使欲望得以滿足的空間。
在華洋雜處的殖民語境中,女性往往被推入不同權力結構的交界地帶。她們既被納入西方現代性所主導的都市空間,又同時受到父權秩序空間的規訓與限制。她們的欲望,必須透過進入西方男性所代表的現代空間,或本地男性所主導的情感與家庭空間來滿足,也就是所謂的「他者空間」,在這些空間之中,她們始終處於被觀看與被定位的位置,而非能夠主導空間的主體。她們可以進入,卻無法佔有;可以被看見,卻無法被承認。欲望因此被不斷推延,在不同空間之間游移,卻始終無法完成其指向。
進一步而言,商業都市的空間邏輯,加劇了這種欲望的懸置狀態。在資本主導的都市場域中,空間本身即與消費緊密結合,女性得以透過名牌、古董、社交場合等物質媒介進入特定階層空間。然而,這些物質並未真正轉化為穩固的身份位置,反而使她們更深地捲入一種以交換為基礎的空間關係之中。當欲望透過物質得以短暫實現時,個體也成爲可以被交換的符號。於是,物質的豐盈並未填補空缺,反而暴露出主體在空間中的無根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女性的可見性反而成為一種矛盾的存在。她們在都市空間中高度「被看見」——出現在宴會、餐廳、社交場合之中,因其年輕貌美而成為目光的焦點;但這種可見性並不等同於承認。男性所回應的,往往只是自身欲望在空間中的投射,而非女性作為主體的存在。女性持續處於一種被觀看、卻無法發聲的空間之內。
當所有外部空間都無法提供真正的立足點時,女性最終只能退縮至身體這一「最後空間」。對於外界空間的無能爲力與無法掌控,使得她們能夠掌控的只有自身的身體與欲望。透過近乎乖張、變態的感官掙扎,發起一場肉身對男權支配的非理性反抗,既是對既有空間秩序的排斥,也顯示出主體已無法在外部世界中找到容身之處。
同時以女性身份隱喻香港歷史是施叔青香港故事中常見的創作手法之一。香港長期處於東西方權力的夾縫中,既在拆解「英國」也在質詢「中國」,既被視爲「西方空間」也被視爲「東方空間」,如同女性在不同男性的凝視中尋找自我,卻發現自己始終只是他者欲望的投影,香港長期處於東西方權力交界之中,其文化身份始終在不同話語與空間框架中被反覆界定。女性因身份無法被正視、被認同而產生的精神痛苦,正是香港身份焦慮的具象隱喻:兩者皆在多重權力的言說空間中,因無法獲得穩固的自我定位,而陷入了一種欲望永恆延宕、主體恆久缺位的異化困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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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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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凌逾:〈女性主義建構與殖民都市百年史——論施叔青的長篇小說《香港三部曲》〉,《世界華文文學論壇》,2003年第4期。
6. 黃靜:〈香港·女性·傳奇——《傾城之戀》、《香港的情與愛》、《愫細怨》比較〉,《華文文學》,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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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宋寧:〈女性都市生存的“在場者”與“缺席者”——論施叔青“香港故事”系列短篇小說〉,《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
13. 高從雲:〈超越性別的人性書寫——施叔青《愫細怨》簡評〉,《現代語文(學術綜合版)》,201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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