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阿娥及其他》中的香港老一代移民
一 作品介紹
白髮阿娥本名余阿娥,這位生於宣統年間、歷經戰亂遷徙、最終定居香港的老人,她的人生如同一部香港移民史的縮影,在時間的河流中擺渡,從過去到現在,從故鄉到他鄉,從記憶到現實。
本文以香港老一代移民為視角,從時間經驗切入,探討白髮阿娥這一人物形象如何承載移民群體的身份認同與文化記憶。本文從時間經驗切入,探討兩個核心問題:第一,移民者如何經歷時間的斷裂與延續?第二,兩種時間系統如何在她內心對位、錯位?我將從「鄉土時間與城市時間的對位」和「身體時間與社會時間的錯位」兩個維度展開。
理論工具方面,借用巴赫金的「時空體」概念——時間與空間的內在交織構成敘事的組織中心。移民不僅跨越空間,更跨越時間,同時生活在兩種時空體中。
二 文獻綜述
綜合現有研究,學界主要從以下維度展開論述。
(一)時間哲學角度
潘碧華與蔡曉玲在《生命敘述》中指出,西西融合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時間觀,讓「過去、現在、未來」在阿娥回憶中循環交叉。阿娥晚年受洗,連接起九歲時的經歷——耶穌好像把她「生命中的一頭一尾連接起來了」。西西還借鑒略薩的「時空濃縮」手法,用「一晃眼」的跳躍畫面,將幾十年光陰壓縮於段落之間。
(二)代際敘事角度
許慧楠在《跨代共同體》中提出,西西採用「移民·老者」雙重視角。阿娥作為「舊移民」代表傳統一代,子女則是在香港多元文化中成長的「戰後一代」。小說透過代際互動展現價值碰撞,但西西並非止於二元對立,而以檀香扇、白蘭花等中華文化意象為精神紐帶,建構了血脈相連的「跨代共同體」。
(三)本土意識角度
陳智德在《根著我城》中將「白髮阿娥」系列置於香港文學本土意識的流變中審視。他認為西西創作經歷了從《我城》到「白髮阿娥」的演變——如果說《我城》是「認清了『無』之後從『沒有』中建立出『有』」,那麼「白髮阿娥」則呈現「有」又還原為「無」的解體過程。陳智德以「流動與根著」的辯證理解這種處境——香港文學的本土性,始終在「根著」的無力感與「流動」的尋求中反覆擺盪。
(四)衰老書寫角度
谷立立在《衰老是另一種成長》中指出,西西最動人的視角在於:衰老並非生命衰敗,而是同樣驚心動魄的成長。阿娥的首飾盒從裝滿戒指變成彩色藥丸,「粉紅翠綠,紫黛青藍,簡直像兒童吃的巧克力豆」。許金晶引入「白頭宮女」意象,認為《白髮阿娥與皇帝》將阿娥對清朝皇帝的記憶與晚年對英國國王的觀感交織,呈現平民化的歷史觀。
(五)敘事藝術角度 張宇在《日常化的先鋒》中指出,西西不能被簡單貼上「童話小說」標籤。她的小說融合拼貼、互文、時空濃縮等先鋒技巧,但形式實驗之下流淌的是質樸的日常美學:阿娥的麥糊、紅米飯、檀香扇的清香,形成了一種「悲欣交集」的風格。 綜合來看,《白髮阿娥及其他》不僅是個人生命史,更是香港的微觀寓言。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學界對這部小說的專門研究仍為數不多,現有成果主要集中在上述幾位學者的論述中,因此本次匯報想從時間的另一個角度進行論述。
三 時間的雙重性:老一代移民的內在經驗
(一)鄉土時間與城市時間的對位
1. 錢幣中的時間對位 錢幣收藏是白髮阿娥連接記憶的重要方式。「龍洋」「光緒元寶」「袁大頭」承載鄉土中國的歷史記憶,是循環往復的農耕時間;「洋紫荊」錢幣代表香港城市時間,是資本主義商品經濟的線性邏輯。兩種時間在錢箱中並置,構成移民者內心的雙重時間刻度。
2. 書信往來的時間對位 《春望》中,白髮阿娥與內地妹妹阿明分離二十四年。妹妹說「工作忙,沒有立刻回信」——已被城市時間規訓;而白髮阿娥「收到信就想立刻回」——保留鄉土人情時間。諷刺的是,香港居民保留鄉土時間,內地居民反被城市時間改造。當移民離開故土,故土的時間繼續向前,他們只能以記憶中的節奏與變遷的現實對話。
3. 食物記憶中的時間對位 白髮阿娥想像妹妹來港時,既有「蛋糕」「雪糕」「雲吞麵」的香港味覺,也有「河南紅棗」的故土鄉愁。兩種食物並置,建構著「有合法起源的、完整的身份」——既有故土的根,也有新家園的葉。
4. 代際傳遞中的時間對位 與外孫一起餵錢豬時,白髮阿娥將錢幣傳給下一代:「都留給你玩。」她想像外孫長大後對孫女兒說同樣的話。這種跨越三代人的傳承,打破線性時間,使移民記憶在血脈中延續。研究者許慧楠稱之為「延續過去、面向未來的跨代共同體」。
(二)身體時間與社會時間的錯位
如果說「對位」處理的是藉由實物表現的時間經驗,那麼「錯位」處理的則是時間經驗中最具痛感的部分。
1. 衰老感知與社會期待的錯位 白髮阿娥對衰老有獨特感知:「生命不再前行,而是後退。活到七十歲,退回到十七歲。」這是身體時間的倒退式體驗。但社會時間要求線性向前——身體向後,社會向前,形成根本性錯位。
2. 權力轉移中的時間錯位 從「發施令」的主婦到被女兒安排的「老小孩」,白髮阿娥的地位變化揭示社會時間的冷酷邏輯:「誰掌握了金錢,就掌握了權力。」當身體無法賺錢,社會權力隨之喪失。在資本主義時間邏輯中,只有能生產的時間才有價值;衰老的身體被貶值、被邊緣化。
3. 消費知識中的時間錯位 女兒每次購物都要叮嚀:買玉米油不要花生油,看保質期、成分表。白髮阿娥說:「我都不懂,也分別不來。」她幾十年累積的「身體知識」被現代消費邏輯取代,只能「無可奈何地捨棄」自己最拿手的工作。這是從「教導者」到「被教導者」的角色轉換。
4. 時間感知與醫療制度的錯位 《鷺或羔羊》中,老人到診所看病,被告知「每天派籌,得到籌才能見醫生」。他午後到達,籌已派完——有人早上六點就來排隊。離開時,「回頭只見數百雙眼睛追蹤對望,這個人不知道面對的是奪食的鷺,還是沉默的羔羊」。身體時間需要看病,社會時間卻以排隊方式運作。老人「中了電擊」般的震驚,正是移民面對陌生制度的典型反應——無論在這座城市生活多久,總有些時刻讓人感到自己仍是「外來者」。
5. 居住空間中的時間錯位 從「古舊的大宅子」到「店舖」底層,白髮阿娥的每一次搬遷都是城市變遷的縮影。在照相館裡,她每天擦拭陌生人照片,「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成為時間容器。當又要搬離時,「竟不禁感到有點如釋重負」——這是身體時間無法跟上社會時間節奏的無奈。研究者陳智德指出,西西藉此呈現「社區重建導致的人文經驗斷裂」。
(三)小結
總結來看,白髮阿娥具有兩重時間身份:
第一重是鄉土時間與城市時間的對位——內心永恆並置兩種時間系統,這是空間遷移帶來的時間並置。
第二重是身體時間與社會時間的錯位——衰老節奏與社會規訓發生衝突,這是時間自身的內在分裂。
白髮阿娥不僅是空間的移民,更是時間的移民——在兩個世界之間擺渡,卻永遠無法真正抵達。但西西的意義在於,她沒有讓白髮阿娥成為「被同情」的對象。透過錢幣收藏、書信往來、食物想像,她賦予白髮阿娥自我敘事的能力。在女兒建議下,她開始寫回憶錄:「她於是從頭回憶……我是生於宣統二年農曆十一月初五日……」書寫成為與時間對話的方式,在流逝中尋找存在的錨點。
白髮阿娥在鄉土與城市之間擺渡,在記憶與遺忘之間擺渡。她告訴我們,移民的身份不是一成不變的本質,而是在時間河流中不斷被敘述、被重構的過程性存在。
四 對抗
在論述完小說當中的時間書寫之後,我們再來看看阿娥在時間縫隙當中的抵抗。
這一部分聚焦《白髮阿娥及其他》中,主角白髮阿娥如何在雙重時間的夾縫中,透過日常實踐與身體記憶重建主體性,抵抗社會時間的規訓與邊緣化。
(一)物的時間性:記憶的物質載體
白髮阿娥的抵抗體現在對物件的依戀。她的小巧首飾箱,「本來專放繽紛閃爍的戒指和耳環,眼下卻塞滿小瓶子小盒子,都是藥」。首飾從裝飾品到藥品的轉變,暗示身體取代飾物成為需每日照料的對象,但她仍將藥瓶排列整齊,以儀式感延續對物的珍重。夏末秋初,她打開樟木箱,對著火狐皮草和織錦旗袍感嘆:「真是好看的衣裳。可她不再穿它們……但她捨不得和它們離棄。」駱駝毛「茁長於織錦的草原」,火狐長毛「黃葉般脫落」,衣裳日漸殘舊,她卻依然將其「藏在箱子深處」。 這種不捨,是對自我時間連續性的確認。這體現了移民研究中的「具身性」:身體記憶與物件互動是理解移民日常的關鍵。物的時間成為身體時間的延伸,抵抗衰老帶來的斷裂與失落。
(二)日常時間儀式的建構
白髮阿娥透過日常行為的儀式化,主動建構自己的時間秩序。西西寫她「沒有一天不忙」:星期一研究排位表,星期二收集馬評意見,星期三視聽現場賽馬,星期四檢討得失兼看新出爐的排位,「一切循環復始」。這種周而復始的日程,將空洞的時間切割成有節奏的段落,使每一天都有事可做、有期待可循,在循環往復中抵抗老年生活的空洞與無序。 這正是移民研究「日常轉向」的核心。王炳鈺指出,「日常生活」包括飲食、居住、語言習慣等實踐。白髮阿娥透過賽馬日程的循環,在日復一日中主動建構時間秩序,抵抗衰老帶來的斷裂與失落,重建自我的連續感。
(三)對「老」的重新定義:時間話語權的奪回
白髮阿娥最深刻的抵抗,體現在對「老」的重新定義上。西西寫她發現「生命不再前行,而是後退」:「七十歲退回十七歲……一直退一直退,最後回到0。」這種「倒退」的時間觀,顛覆了線性衰老敘事。她對記憶衰退也有自己的理解:「不好的事忘了就忘了,好的事可以反覆想。」遺忘成為篩選,記住成為反覆擁有的能力。 從文化研究看,這可謂「反表徵」實踐。斯圖亞特·霍爾指出,弱勢群體透過「反表徵」抵抗主流定義。主流社會將「老」定義為衰退,白髮阿娥卻以自己的經驗重新詮釋——倒退是回溯,遺忘是篩選,奪回對自身時間的解釋權。
(四)沉默作為時間的抵抗
最後,西西對沉默的書寫,提供了理解移民時間經驗的獨特視角。當有人問起過去,白髮阿娥總是說:「都過去了,有什麼好說的。」但在獨處時,她卻會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這種沉默並非遺忘,而是對不可言說經驗的保存。她說:「不說是說了也沒人懂。沒在那裡活過,怎麼說都不會明白。」這是一種對時間差異的深刻體認。 引入保羅·利科的敘事理論:利科認為,透過敘事,時間性變得可以理解和表達。但當移民經驗無法被外人理解時,沉默本身也成為保存時間的方式。白髮阿娥「說給自己聽」的自言自語,正是她對自身生命時間的內在敘事——只對自己確認,保存無法被分享的時間經驗。
(五)小結
白髮阿娥的抵抗不是激烈抗爭,而是日常生活中細微而持續的實踐。她透過物質物件、時間儀式、重新定義「老」以及沉默,在社會時間的縫隙中,為自己開闢出屬於內在時間的空間。 從移民研究的時間轉向看,這種生存狀態揭示了移民作為「多元時間疊加存在」的本質。王炳鈺提出的「每日時間」、「個體生命歷程時間」與「制度性時間」三維體系,正可幫助理解白髮阿娥的處境:她同時生活在日常儀式的微觀時間、生命衰老的歷程時間,以及社會對老年人的制度性時間之中,呈現為「異時性」的並存狀態。 在快速變遷的香港,這樣的存在方式,正是無數像白髮阿娥一樣的老一代移民最真實的生存狀態。她以身體記憶和日常實踐,在時間的縫隙中,保留了不可被剝奪的時間主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