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春在綠蕪中》看鍾曉陽的散文特色
胡思睿、蕭芷晴
一.引言:作者簡介
鍾曉陽(1962年12月一)是一位香港作家,十三、四歲開始寫作,並在美國密歇根大學電影系畢業,作品類型包括小 說、散文及詩歌,其中以小說創作最為 人熟悉。 著有小說、散文集: 《春在綠蕪中》 (1987年,17歲) 、《停車暫借問》(1982年,18歲) 、《遺恨傳奇》(1996年,34歲) 。以及詩集:《槁木死灰集》(1997年,35歲) 上述的作品從年份可見都是較早期的作品,我們接下來會集中看 《春在綠蕪中》 ,可從中看其散文的特色,鍾曉陽亦可作我們寫散文的初階模仿。以下會先由創作取材:直接經驗和間接經驗,以及文筆風格作探討。
關於創作
我們可從鍾曉陽的一些訪談中了解她的創作觀念:「她去美國念電影,並不是想走電影這一行,而是為了好好創作。當年她深信創作者不要學太多理論,讀理論對創作有不好的影響。所以她決定不考中文系,跑去念電影,學習另外一種創作形式。鍾曉陽始終知道電影跟小說是兩種創作語言,電影是用畫面說話。編劇跟文字創作,其實不同。」曾經有一句說話:「中文系不培養作家。」也與鍾曉陽所以有異曲同工之妙,她亦有為電影《2046》和《花樣年華》等創作電影文案。故此我們可以在她的文字中,留意她是否能用文字建構出畫面。
創作的取材:如何寫散文?
歷來,也有不少人嘗試解釋何謂散文,如何寫好散文。一說散文講究真人、真事、真心、真情。思果則在《散文與欣賞》中指出散文是和讀者談心,主要是讀者覺得,作者說的話有道理,聽了舒服而服氣。重點在於談心,不作虛假之言,這句話多傾向議論形的說道理散文。鍾怡雯:「作為散文讀者,無論如何,我們只能信守閱讀契約——相信散文敘述的真實……」(節錄〈台灣散文史的另一種讀法〉《天下散文選:1970~2010台灣(改版)》序言)這也提出了散文所敘述的必須是真實的,乃為讀者和作者的共識。那麼我們在此處提出一個疑問,散文是否必須建構在真情實感?若無豐富的生命經歷,是否寫不成一篇好的散文?同學們或許未必經歷過大起大落的人生,歲月的沉澱,但亦正如上述所提,鍾曉陽的散文集多為年少之作,我們可以從其選材,看如何寫散文。在取材上既真情實感也不會落入俗套。
二.創作的取材: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
鍾曉陽在《春在綠蕪中》自序:「這集子裡的文章寫於我的羞澀少年時。少年心事千闕歌。太陽底下事事新鮮,樣樣可戀。與自身戀,與師友戀,與萬物戀。學校家庭,師友至親,無非繾綣。寫作無非都是感情用事。總是因為心裡想著人,念著人,畫著人,我才動筆為文。」
在年少時期,幾乎每件事都可以作為題材,有關於自身、有關於師友、有關於萬物。接下來我們會把這些題材分為直接經驗和間接經驗,探討如何從日常取材中作散文的初階模仿。
間接經驗:取日常題材
《販夫風景》為1981年第二屆香港中文文學獎散文組第一名
他也賣腸粉,那是早上的生意,還有其他粉果白粥拉拉雜雜的,在這兒做開了,讓警察拉過仍不肯走。有時候一個女的幫他,想是他女人,胖胖圓圓,兩人並立簡直點錯鴛鴦譜似的滑稽。照理胖人愛笑,但她不笑,亦不說話,什麼都聽男的,男的凶凶的咧嘴罵,她只唯唯諾諾的應。不過她十分慷慨,分量作料都給得多。一回買腸粉,說要多點醬油,她提著醬油壺噓噓地澆,男的一把奪過來,開口便罵:「要死了你,給那麼多……」女的不作聲,亦不委屈,平靜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看他們真好玩,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在間接經驗裏,人情事景不源於作者,而是作者對香港街頭小販觀察入微,以他人話語,帶出立體人物形象,建構出香港街頭的煙火氣。尤其配合小販的身份,夾雜動態,對話生動,結尾作為觀察者,帶出的精闢結語。在散文寫作時,也可以參考這種寫法,先寫人事照,在以旁觀者作總結。
直接經驗:取日常題材
而直接經驗則是源於自身的日常生活,鍾曉陽以不同地方配合不同的情和事,以下稍作歸納。《月光像一根眼睫毛》為書寫在台灣旅行探訪朱天心的見聞。《販夫風景》、《惜笛人語》為書寫在香港街頭的人情面貌、讀書日常、老師情誼。《春花亭亭立》為書寫在夏威夷的姐妹情誼。《明月何皎皎》為書寫在東北與明明的相處。《大表哥》為書寫在瀋陽與大表哥一見如故的親情。以上可見,鍾曉陽早年已遊遍各地,那麼難道必須出走香港才能有題材可寫?實則不然,就上述例子而言,可是親情、友情和其觀察所得,所取題材皆由人情、環境、氣味所組成。
直接經驗:地方特色
《月光像一根眼睫毛》阿丁在爬一棵檳榔樹,手攀在上頭,腳板夾著樹幹往上一掙掙,爬爬接不上力,猴子樣的抱樹而望,倒像底下有一隻老虎威脅著。樹幹不好滑,下來時半天里吊吊蕩蕩,好難看!檳榔這名字很好,可惜不好吃。這裡一畝全是,一列列精神筆挺,十分乾淨的熱帶風情,該是女孩都著上沙龍,跳那種沒骨頭的舞。剛好我的英文譯名是沙龍。
《明月何皎皎》那東北土炕真是拙重,我手掌膝蓋地爬,一動一聲大響,好像自己不知有多少雙手腳,仰躺或側臥都處處碰壁,每一鍵關節都實在地痛著,彷彿躺著的是大地,而大地不容情。
以上引文都提及了各種地方的事物特色,例如台灣的檳榔和東北的土炕,因此如果在寫作散文中,可增加地方特色,便可更顯露出作者的真實經驗。
三.鍾曉陽的文風
中大學者黃念欣曾形容鍾曉陽是「少數沒有張愛玲焦慮症的作家」,鍾曉陽自身也毫不諱言自己崇拜張愛玲。同樣寫的月光,兩者有何異同之處?同樣的比喻,兩者文風相近嗎?
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鈎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
在露冷的小天井里,老榕樹下,满地青白的月光像碾碎的玉,夜闌人靜了,想起往事,真是唉唉唉三聲唏噓,一段滄桑;巫山一別,為雲為雨今不知了。
以上引文一為張愛玲,一為鍾曉陽所寫,在二者對比下可以猜一下引文的作者。
張愛玲:十一月尾的纖月,僅僅是一鈎白色,像玻璃窗上的霜花。然而海上畢竟有點月意,映到窗子里來,那薄薄的光就照亮了鏡子。—《傾城之戀》
鍾曉陽:在露冷的小天井里,老榕樹下,满地青白的月光像碾碎的玉,夜闌人靜了,想起往事,真是唉唉唉三聲唏噓,一段滄桑;巫山一別,為雲為雨今不知了。—〈惜笛人語〉
寫月亮的文句,可見鍾曉陽確實有繼承張愛玲的文風。在設色上,張愛玲在顏色字詞的選用上變化多端,只寫月光便有「像玉色緞子上、那月亮便是一團藍陰陰的火、月亮很高很小,霧濛濛的發出青光來。」鍾曉陽則以「青白」冷色系的顏色詞,通過把月光喻作碎玉,把視覺的意像,通感至冰涼的冷月光。
但同時鍾曉陽的文風也是自成一格的,因其愛讀古典詩詞,跳出前人框架,文白交雜,善化用詩句,自然融入散文中:「真是唉唉唉三聲唏噓,一段滄桑;巫山一別,為雲為雨今不知了。」下文會再詳述。此外她也有不少妙喻。
鍾曉陽:〈月亮像一根眼睫毛〉
那晚上天空拎著一鈎眉月,又大又黃⋯我第一次見一塊低低黃黃的煎餅蹲在房頂,以為是街燈,瞧瞧不像,是月亮⋯月圓月缺對我是沒關係的,我喜歡月牙兒,楚楚動人,一彎如唇,一葉似小舟,再細一點則像眼睫毛,西施跟範蠡夜闌私語時不小心落下的,好心疼,四下找呀找不到,一回頭,它正在天邊笑嘻嘻呢!
描寫彎月時,運用了陌生化的比喻,以唇、眼睫毛、小舟作喻。我們亦可從量詞入手,使比喻更新鮮有趣,而不落俗套,例如:「一輪」、一口」、「一葉」、「一根」等,作為在創作上的新嘗試。
四.散文中的人物細緻呈現
鍾曉陽的散文開首總會有着對主角衣着和外貌上的細致刻畫,透過描寫,文章便更具人物畫面感,就像那位故事中的主人公站在讀者面前細說他的故事,明確故事主軸。而細微的描寫讓讀者更能夠初步建構主角的整體氣質,聯想主人公大概是個甚麼模樣,有甚麼形象。
衣着呈現方面:
〈春在綠蕪中〉:
遠遠便瞧見他,穿白褲草綠方格襯衫……配色也調和,黑配白,寶藍配淺藍……
〈大表哥〉:
他穿一件汗衫,坭綠卡其褲,翹腿在那兒,不大愛講話……
〈晶玉姨〉:
阿姨那天穿着黑底碎花的棉襖,泥黃斜紋卡其褲。
鍾曉陽寫普通事物寫得精妙,如寫普通的綠色她會寫坭綠,暗黃色便寫泥黃。而且,寫顏色時鍾曉陽也會令文章不落於單調乏味的局面,寫黑也寫白,寶藍配淺藍,不同的色彩配搭令讀者對主角有更完整的概念,聯想得更豐富,陌生感從而減少。
外貌呈現方面:
〈春花亭亭立〉:
姐姐自小就纖瘦矮小,膚色偏黑,高顴骨、大鼻子、斜額角,不是討人喜歡的小孩子樣兒。她的眼睛卻是 長長彎彎的,眼尾好看的媚上去。
〈明月何皎皎〉:
明明的容顏一般的日色炤炤,是東北兒女的大臉寛眉,明眸皓齒;是大陸畫報上常有的短髮桃腮,健康紅潤的女孩兒。可是明明自又不同,她素淨無思,眉宇間知道是生於山明水秀。
鍾曉陽交替使用平白淺易的句子,如〈春花亭亭立〉,和鑄詞精鍊的詞句,如〈明月何皎皎〉,不失的仍是她的仔細和細膩,從膚色寫到顴骨、鼻子、額角,從臉型寫到髮型、牙齒,仼何一個可以展示主角形象於讀者的外貌特徵鍾曉陽都不會忽略。又如寫女人的面相,值得一提,除了欣賞鍾曉陽寫鮮少被人刻畫的特徵,如眼肚、人中、假牙,其時而跳轉又順序的寫法,更給讀者一種有趣又驚喜的既視感。〈晶玉姨〉中,鍾曉陽先寫其臉色,再順落眼睛,跳回眉毛,又到假牙,再回到眼肚,然後再寫鼻子、人中、唇。
五.散文中的古典文學結構
不少人說鍾曉陽的文學特色就是平實,但從其散文可見,這並不完全正確,鍾曉陽確實有認真鋪排。
〈春在綠蕪中〉:
英國民歌歌詞「羅莽湖邊」
「O ye'll take the high road and I'll take the low,An' I'll be in Scotland afore ye」
你要越高山,我也要履平夷,
到鄉關行路難,你來何遲!
〈晶玉姨〉:
東北歌謠
「曲蔴菜,長白蒲,女兒上車媽媽哭,「媽媽媽媽妳別哭,到我家,受不着屈,挨不着累,鋪紅氈,蓋紅被,綉花枕頭十來對……」
民歌其動人之處就是以率真爽朗、質樸自然的風格流露真性情,鍾曉陽此舉實在令散文更加生動、典雅,耐讀性和趣味亦比普通的書寫更高。而歌謠這種口傳文學融入文章,便使韻味十足、魅力獨特,語言和情感傳遞上更深厚。
〈春花亭亭立〉:
「那時風雨靜息,霜露銷散,卻是好花不瘦損,春花亭亭立。」
鍾曉陽在此篇散文末段不寫白話文,反倒文白交集,刻意把對姊姊的祝福寫得語言凝練、唯美、典雅,艱深的詞匯鑲嵌在齊整的句式中更顯可讀性,用來收筆更顯氣勢。鍾曉陽對這種寫法的不排拒,不只力求平白淺易,反而更把文章昇華,不墮入蘇軾所言「言之不文,行之不遠」的境況。
參考資料:
鍾曉陽:《春在綠蕪中》。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年。
鐘怡雯:《天下散文選 Ⅱ 1970-2010台灣》。台北: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
葉美瑤.(2019 December 28).本色鍾曉陽,是這樣的. 自由時報https://talk.ltn.com.tw/article/paper/1341958
潘步釗.(2021,January 11). 散文創作.
https://www.edb.gov.hk/attachment/tc/curriculum-development/kla/chi-edu/resources/lit-teacher-
training/20210111_Clit.pdf
張婉雯.(2018 August 04). 香港作家鍾曉陽:到了九七故事就完結了;我們會繼續尋找,這就是傳奇. 端傳媒
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805-culture-siuyoungchungthewriter
Djangosun. (2023, April 24). 古來征戰幾人回,一縷幽魂歸故里:〈羅莽湖邊〉(Loch Lomond). 從台灣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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