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殯葬文化的文學書寫——以《破·地獄》與《身後事》為雙重視角
在正式展開論述之前,不妨先思考一個問題:您所參加過最難忘的葬禮是怎樣的?
在香港,您或許會在同一場葬禮上,目睹喃嘸師傅進行破地獄儀式,而旁邊卻安坐着天主教神父——這種看似矛盾的場景,恰恰是香港殯葬文化的常態。2024年,電影《破·地獄》與《身後事:香港殯葬文化探尋》等著作相繼問世,將向來低調的香港殯葬文化推向公眾視野。這兩部作品,一為影像敘事,一為田野記錄,共同構成了關於香港殯葬文化的兩種重要書寫方式。
本文將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將透過《身後事》描繪香港獨特的殯葬業現實生態;第二部分則運用書中的理論框架,解構電影《破·地獄》的文化符號;第三部分則通過跨文化比較,回歸兩者殊途同歸的核心——人文關懷。
第一部分 《身後事》中的香港殯葬圖景
香港作為華洋雜處的國際都會,其殯葬文化呈現出多元交融的鮮明特徵。這種多元性有其深厚的歷史根源:自一八四二年開埠以來,香港既是內地移民的匯聚之地,亦受英國殖民管治影響,華人傳統喪葬習俗與西方宗教儀式在此交匯,從而奠定了「華洋共處」的文化底色。
首先,是信仰的多元性與實用主義傾向。香港市民中無宗教信仰者約佔百分之六十一,然而約有七成的家庭在喪禮上會採用道教儀式。這種「生前未必信,死後依俗行」的現象,深刻反映了香港文化的實用主義傾向——儀式關乎家屬的心理需求:既要讓逝者「走得體面」,也要讓生者「做得足夠」。黎志添教授指出,道教儀式已融入民間生活,其人文精神正體現在這種民間化的活力之中。
其次,是行業的變遷與專業化進程。傳統的「長生店」多為家族世襲,遵循「傳男不傳女」的行規。自一九三零年代香港首間殯儀館出現後,加上二戰後居住環境日趨擁擠,喪禮逐漸從家庭空間轉移到殯儀館進行。香港的殯儀從業者更形成了「一文一武」的分工模式:「文」指殯儀經紀,「武」則指南嘸師傅。這正是《破·地獄》中道生與文哥衝突的真實背景。
再者,是儀式的當代轉型與文化調適。自一九七零年代以來,殯葬儀式呈現「簡略化」趨勢,火葬普及率已超過九成。紙紮祭品從傳統的「金山銀山」,演變為紙紮iPhone、紙紮愛馬仕,反映出消費文化對死亡領域的滲透。道教儀式與天主教信仰並存、傳統義莊與現代殯儀館共生——這種混雜性,使香港殯葬文化成為映照城市文化性格的一面鏡子。這種多元混雜的文化土壤,正是香港殯葬文學書寫得以生發的根基——無論是紀實還是虛構,都在回應這座城市的生死命題。
1.2 《身後事》的文學文化意義
《身後事》一書的價值,不僅在於其學術觀察,更在於它作為一部紀實文學作品所獨具的感染力。作者梁偉強擁有逾二十年殯葬物流從業經驗,曾處理超過一千具遺體的空運進出口、骨殖及骨灰運送,以及凶宅處理個案。這種親歷者的身份,使書中的記錄不再是隔岸觀火的學術論述,而是一個長期與死亡打交道的人所留下的現場筆記。
全書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聚焦殯葬行業發展與實例,包括殯葬物流業處理「非自然死亡」個案的實務分享,以及資深從業員鄺汝溡撰寫的「禁忌行業」軼聞;第二部分探討香港不同宗教、文化的殯葬習俗,從墳場歷史、廟宇功能到東華義莊的「落葉歸根」意涵;第三部分「從死看生」則涉及安樂死、預設醫療指示等生死教育議題。
然後,我們再來看書中的人文關懷。東華義莊這座始於十九世紀末的設施,作為「中轉站」,承載着海外華人「落葉歸根」的願望。然而,沙嶺公墓卻讓作者倍感悲涼:無人認領的遺體在七年後會被成批火化,最終只剩下一串編號。沙嶺公墓的設立,源於香港土地資源極度緊張的現實——市區墓地早已飽和,新墳只能向新界邊緣地帶拓展。無人認領的遺體在七年後火化,不僅是制度規定,亦是土地資源壓力下的無奈之舉。這引向全書的另一核心:香港的生死教育仍然缺失,亟待社會重視。
與這種制度性冷漠形成對照的,是梁偉強為孤身離世的新西蘭婆婆自辦「一人喪禮」:「至少讓她有尊嚴地走」。一邊是「一生作為,到頭來連名字也沒有」的悲涼,一邊是「為她多走一步」的溫暖——沙嶺公墓的「無名者」與新西蘭婆婆的「有人送別」,形成了一組深刻對照:一個是被制度遺忘的群體,一個是因個體善意而被記住的生命。二者共同叩問:被遺忘者的遺憾,又該由誰來安放?
這些真實的困境,與電影《破·地獄》形成呼應——二者共同指向同一命題:殯葬儀式不僅是超度亡者,更是為了安頓生者。《身後事》用冷峻的筆觸記錄現實,《破·地獄》則用詩意的鏡頭叩問人心。一實一虛,一靜一動,卻共同指向同一個答案:殯葬的本質,是為生者尋找繼續前行的力量。
第二部分 影像寓言——《破·地獄》的生死哲學
2.1《破·地狱》電影概要
電影劇情簡介:疫情過後,婚禮策劃師魏道生為求生計,轉行接手一間殯儀館,與傳統喃嘸(na mo)師傅郭文相識。郭文擅長「破地獄」儀式,起初鄙視魏道生對逝者的輕慢。為求生存,魏道生引入各種新潮殯葬服務,二人衝突不斷。一次處理腐屍的棘手個案,讓魏道生體會到善待逝者的重要性,開始虛心學習,逐漸獲得郭文認可。
郭文與子女關係緊張,兒子志斌為兒入學改信天主教,觸怒父親;女兒文玥因女性身份,被傳統「傳男不傳女」的觀念排斥,不得參與祖傳儀式。郭文中風後,志斌為兒子學業出國,女兒照顧郭文,郭文與女兒關係破冰,臨終前感悟到除超度亡魂,更應關懷生者。
郭文去世,留下遺書,魏道生為完成其心願,在葬禮上破例讓文玥與兄長共同主持「破地獄」。此舉雖引發傳統派抗議離場,但文月也解開了心結。
《破·地獄》的主旨: 表層的故事在於如何破除逝者的地獄、為其解脫超生; 中層的涵義在於如何認知並破除生者的地獄、使生者能夠解除各種生存的枷鎖;內層的更深刻思辨在於如何破除自我的地獄、真正地解脫自我。
2.2作為香港文學母題的「破地獄」
閾限空間:生者與死者、此岸與彼岸之間的過渡地帶
仲介角色:承擔“渡人”職能的邊緣化職業者
象徵動作:“破”作為打開、解放、重構的隱喻
1. 破除死者的地獄,破除生者的「地獄」
作為香港文學母題,「破地獄」首先體現在對死者的超度與對生者的救贖兩個層面。香港文學中的「破地獄」母題,常常以死亡為切入點,揭示生死關係的複雜性,以及生者如何通過面對死亡來獲得心靈的慰藉。
電影《破·地獄》通過五個特殊案例,展現了這一母題的雙重意涵:
•死者地獄的破除:通過儀式引導亡魂超度。
•生者地獄的破除:通過儀式幫助生者釋放情感、獲得慰藉,如幫助喪子母親完成心願、協助同性戀者與情人告別等案例。
導演陳茂賢在影片中巧妙地將「破地獄」從宗教儀式轉化為一種心理療愈工具,通過儀式的莊重與神秘,既給予死者最後的尊嚴與安寧,又幫助生者直面死亡、釋放情感,從而獲得心靈的解脫。
2.3破除自我的「地獄」
(1)電影《破·地獄》給出的樂觀答案
「破地獄」的終極維度,是破除「自我的地獄」——也就是個體的身份焦慮與存在困境。
(略)魏道生的「自我地獄」,是身份的撕裂:從婚禮策劃師到殯葬經紀人,從「製造浪漫」到「處理死亡」,他始終無法接納自己的新身份——甚至在和女友美玉約會時,都不敢說自己的真實職業,只說「在做服務業」。最後經歷種種他才突然明白:「不管是婚禮還是葬禮,都是在幫人完成告別——婚禮是和過去的自己告別,葬禮是和逝去的人告別」。
主要(而文玥的「自我地獄」,則是對「女性身份」的自我懷疑:她因父親的「女性不潔」偏見,長期自我否定,甚至在成為消防急救員後,都不敢在同事面前提起自己對喃嘸行業的興趣;直到她主持父親的「破地獄」儀式,才終於確認了自己的價值——「我不需要父親的認可,我只需要自己的認可」。
但電影的處理方式是十分理想化的,實際上在拍攝過程中,最初依舊沒有喃嘸師傅願意教文玥的扮演者「破地獄」儀式,最後由兩個師傅一人教了一半,也就是說放在現實生活中,文玥很難和自我和解,因為夙願沒有達成。而在看這部電影時我想到西西的一部短篇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則有更加寫實的視角。
(2)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留下現實的疑慮
唉唉,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是不適宜與任何人戀愛的,或者,我該對我的那些沉睡了的朋友說:我們其實不都是一樣的嗎?幾十年不過匆匆一瞥,無論是為了什麼因由,原是誰也不必為誰而魂飛魄散的。夏帶進咖啡室來的一束巨大的花朵,是非常非常地美麗,他是快樂的,而我心憂傷。他是不知道的,在我們這個行業之中,花朵,就是訣別的意思。
在《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中,女主角「我」是一名遺體化妝師,小說以女主角坐在咖啡廳等待男友夏的到來作為結尾,全書通篇是她的內心獨白。她的意識在過去與現在之間自由跳躍——想起怡芬姑母的遭遇、想起朋友們的離去、想起母親的勇敢她反復念叨的那句——「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其實是不適宜與任何人戀愛的」——成為貫穿全文的一句話。因為遺體化妝師與死亡、屍體有著緊密與接觸的關係,因此沾染了人們對於死亡及屍體的恐懼與禁忌,個人信仰與大眾對死亡的恐懼,這樣的矛盾令女主角在心理層面上發生一次自我解構,而結局的開放性,則將女主角的命運懸置在未知之中。
該如何對自我進行「破地獄」,超度自我,這始終是一個人在一生中都要思考的問題。
「破地獄」的生死哲學
「破地獄」母題的核心,並非對抗死亡,而是接納生死的連續性——它不是宗教意義上的「超度」,而是哲學意義上的「和解」。這種哲學,並非憑空產生,而是深深植根於香港的歷史與文化土壤。
從宗教溯源看,「破地獄」儀式源自佛教「目連救母」的傳說,道教將其演化成超度亡靈的專屬法事,而香港則因殖民時期的文化融合,將其保留為殯葬文化的核心儀式,並在2011年列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但《破·地獄》電影對這一傳統儀式進行了「現代性重構」:陳茂賢在訪談中明確表示,「破地獄」的核心,不是「破死人的地獄」,而是「破活人的執念」——那些困在我們心裏的偏見、怨恨、恐懼,才是真正的「地獄」。
這種重構,恰好契合了香港的都市性:作為一個高度商業化、高密度的都市,香港人長期處於「生存焦慮」與「身份漂移」的雙重困境——疫情的衝擊、經濟的波動、社會的變遷,讓每一個人都難以找到出口。「破地獄」母題的三重維度,正是對這種困境的回應:
破死者地獄:是對逝去之人、逝去之物的尊重
破生者地獄:是對「執念」的和解與反思
破自我地獄:是對「身份」的重構
正如導演陳茂賢在電影結尾加入的獨白:「有機會來到這個世界一定是賺了,不需要介意什麼時候下車,不如好好欣賞沿途的風景」。這種「向死而生」的智慧,並非消極的「認命」,而是積極的「接納」——它不是讓我們逃避死亡,而是讓我們在有限的生命裏,珍惜每一個當下,勇敢地與自己、與他人、與世界和解。
第三部分 人文回歸——從文學書寫到生命關懷
當生命終結,生者如何繼續?
這個問題看似抽象,卻貫穿於每一場葬禮、每一種喪葬儀式之中。
2024年,香港的這兩部作品以不同的書寫方式,將這個問題帶入公共視野。前者是田野記錄,後者是影像敘事;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樸素真理:殯葬文化的本質,從來不只是處理死者,更是安頓生者。
沿著這個線索,將目光投向更廣闊的中國版圖,選取三個案例——來探討不同文化如何以各自的方式回答「生者如何繼續」這一根本問題。
3.1、三種向死而生的文化表達
1、藏族天葬:身體的徹底消解
首先是藏族天葬。人死後,遺體被肢解餵食鷹鷲,以食盡為吉。這源於佛教「捨身飼虎」的理念: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對眾生的最後布施。身體被徹底消解,靈魂得以輕盈升天。這是藏族人一種極致的「放下」。
2、肖江虹《懸棺》:身體的安置與精神的皈依
肖江虹在《懸棺》中,描繪了貴州深山裡的攀岩採糞人。這群在絕壁上討生活的人,日常與萬丈深淵為伴,生命如懸絲,卻由此衍生出一套迥異於世俗的生死邏輯——「生生死死掉個頭,好似睡覺翻個身」。在他們眼中,生是勞頓與危險,死反而是安歇與團圓。
小說中最具衝擊力的設定,莫過於將棺材稱為「老家」。這裡的「家」字,顛覆了世俗對「家」的定義:它不是生者安居的屋舍,而是死者魂歸的居所。每個男子從十四歲起便開始為自己置辦棺木,此後數十年,這具棺材便如影子般伴隨其生命歷程。死亡因此被去除了恐懼與未知的色彩,成為一項有準備的、莊嚴的儀式。
小說中的懸棺習俗雖然紮根於貴州地域文化,但經過了文學的重構與想像。而其實現實中的懸棺葬,承載著三千多年的歷史積澱,至今仍在黔南山脈間延續著它的生命。
3、大理巍山白族輓聯:身體的符號替代與詩化
守孝三年,顏色由粉褪白、由白轉黃。輓聯辭藻瑰麗:「騎鯨天上」「瑤池赴宴」,用詩意將死亡描繪成盛大的遠行。三年孝滿,換上紅聯,「新桃換舊符,來年依舊迎花開」。
在這裡,死亡從未被驅逐出生活,而是被安放在一個恰如其分的位置。不必刻意迴避,也無需過度渲染,只是隨著輓聯的漸變,自然而然的過去。而門上那一副副輓聯,既是寫給逝者的送別詩,也是寫給生者的啟示錄:生如花開,死如遠行,來年依舊,春天會來。
3.2、從身體到符號:喪葬書寫的邏輯進路
這三個案例看似無關,卻暗含一條清晰的邏輯進路:從身體的消解,到安置,再到符號替代。
這三種方式,恰好對應三種「書寫」死亡的媒介:天葬是身體書寫,以儀式操演傳遞生死觀;《懸棺》是文學書寫,以虛構再現現實葬俗;巍山輓聯是文字書寫,以符號意象完成告別。
再回看前面部分,《身後事》與《破·地獄》,則分別代表了學術書寫與影像書寫。這五種書寫形態,共同構成了一個關於死亡的「書寫譜系」。
不止如此,放眼世界,喪葬文化的多樣性遠超我們的想像。每一種書寫,都在為人類面對死亡時的多重可能添加新的思考。
3.3、喪葬書寫的理論內涵
至此,我們可以對「喪葬書寫」這一概念進行理論總結。
它具有雙重內涵:一是「對儀式的書寫」,即用文字、影像記錄喪葬習俗;二是「儀式本身的書寫性」,即每一場葬禮本身就是一次意義建構的行為。
從功能層面看,喪葬書寫發揮著三重社會文化功能:
其一,是安置逝者。通過為亡者確立一個歸處——無論是崖壁上的洞穴,還是符號世界中的祖靈之位——將死亡從純粹的生物學終結,轉化為一場具有文化秩序的事件。逝者由此被安放於空間之中,也安放於記憶與象徵之中。
其二,是撫慰生者。喪葬儀式以一套嚴謹有序的規程,將個體無從安放的悲痛納入集體的節奏:何時舉哀,何時完成哀悼的過渡,皆有章可循。正是在這種共通的儀式中,私人化的哀傷獲得了公共性的承載,個體的失落被編織進共同體的情感網絡。
其三,是建構意義。死亡因其不可言說而令人惶惑,而喪葬文化恰好提供了一套可理解的解釋框架——或以「騎鯨天上」賦予死亡以詩意,或以「回歸祖靈」賦予死亡以歸宿,或以「往生輪迴」賦予死亡以延續。正是這些闡釋,維繫著族群的世界觀,也為生者提供了一個在終極失落面前依然可以立足的意義支點。
結語:書寫的倫理
喪葬書寫的最終意義,不在於教我們如何死去,而在於提醒我們如何活著。面對別離這一永恆的人生課題,文學以其命名、敘事與見證的力量,幫助我們完成一次次向死而生的修行——在有限的生命旅途中,認真欣賞每一段風景,然後,從容下車。
正如《身後事》的寄語所言:「死亡並不是可怕的結束,經由逝去,我們才知生的可貴。願我們以盎然的生,和無畏的愛,祭逝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