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別姬》香港文學本土意識與跨媒介敘事
一、《霸王別姬》的敘事策略與香港視角
(一)引入:作為「香港作家」的李碧華
在進入文本分析之前,我們需要先明確一個基本前提:李碧華是一位香港作家,她的寫作天然帶有香港的文化視域。學者劉登翰評價李碧華的寫作「有比愛情更豐富的內涵,在歷史的、社會的、美學的、哲學的層面上所給人的思考,是一般言情小說所不能比擬的」。這意味著,我們不能簡單地將《霸王別姬》視為一個發生在北京的故事,而應該追問:一個香港作家為什麼要寫北京的故事?她以怎樣的視角書寫這個「他者」的空間?
我們今天彙報的核心問題是:李碧華《霸王別姬》如何通過特定的敘事策略,建構起一種屬於香港文學的本土意識? 我的兩位組員將分別從「空間敘事」和「歷史書寫」兩個層面展開,我首先為大家分析小說中的敘事策略與香港視角。
(二)敘事時間的設置:1984年作為終點
《霸王別姬》的敘事時間跨度長達六十餘年,始於1929年,終於1984年。這個時間節點的選擇具有深刻用意——1984年9月26日,中英雙方簽署關於香港問題的聯合聲明。小說中明確寫道: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中英草案協議宣佈,香港一九九七年後回歸祖國,成為特別行政區。香港人至為關心的,是在一九九七年之後,會剩餘多少的『自由』。」
小說表面寫的是北京城中京劇藝人的悲歡離合,但敘事的終點卻落在香港——1984年的香港才是小說真正的「當下」。這種時間處理揭示了一個關鍵問題:李碧華不是在「懷舊」,而是在借歷史書寫回應香港的現實處境。
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說結尾處寫道:
「什麼家國恨,兒女情?不,最懊惱的,是找他看屋的主人,要收回樓宇自住了,不久,他便無立錐之地了。整個的中國,整個的香港,都離棄他了。」
表面上寫晚年寄寓香港的段小樓無地棲身的淒涼之境,卻引申至被香港乃至於中國所離棄。這裏隱含了多層的心理創傷,包含了家破人亡、現實潦倒、回歸之惑。這種「回歸之惑」是1980年代香港人集體心緒的寫照。
(三)敘事空間的位移:從北京到香港
小說敘事的空間始於北平,終於香港。主人公程蝶衣和段小樓在歷經半個世紀的風雨後,最終在香港重逢。這種空間位移的敘事安排,使香港成為故事的最終歸宿。
值得注意的是,小說中的北京並非作為「故鄉」被書寫。學者王鳴劍指出,作為成長於香港的小說作家,李碧華對《霸王別姬》所描述的背景城市——北京的文化特色和文化氛圍,「相對比較陌生」。這種「陌生化」的北京書寫,恰恰彰顯了作者的香港視角——她是以一個外來者的目光打量北京,而非以「遊子歸鄉」的心態書寫故土。
這與1980年代香港文學的整體特徵相呼應。據也斯研究,1949年前後從內地移居香港的人數有百萬之多,這些人當中有許多不同類型的文化工作者,他們在香港繼續從事教育文化工作。李碧華在香港出生成長,她的北京書寫,是一種「轉介」的歷史想像。
(四)邊緣視角的建構:作為「他者」的觀察者
小說中一個核心的敘事策略,是邊緣視角的建構。李碧華的寫作呈現出一種「來自殖民地的第三者視角」,這種視角「帶有歷史情境」。
具體而言,小說中對不同政治勢力看戲場景的對比描寫,充分體現了這種邊緣視角的獨特性。研究者詳細分析了三幕對比:
這三幕鮮明的對比「從某種程度上顯露了作家對來往的政治『他者』的認識」。這種「第三者視角」既不認同於任何一方政治勢力,又對每一方都保持著觀察的距離——這正是香港作為「旁觀者」的位置隱喻。
研究者進一步指出,「作家對藝術淩駕於政治和國別,保持了自己清醒而開闊的認識」。這種認識的形成,與香港的歷史處境密切相關:在殖民統治後期,香港注入了西方現代文明,在商業文化占主流的社會環境裏,作家對中華文化的認同和捍衛甚至達到了超脫政治的程度。
(五)「折子戲」的敘事結構:人生如戲的反諷
《霸王別姬》的敘事結構本身也蘊含著深刻的意涵。小說開篇寫道:
「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戲,只把最精華的,仔細唱一遍,該多美滿啊。」
這句話看似美好,實則反諷。研究者指出,「這可以說是整本書的構成體現,每一篇章都是一齣折子戲,而篇名也可說是每齣折子戲的戲名,配合情節,兩相呼應,恍若真正一齣戲」。然而,小說恰恰要揭示的是:人生無法成為折子戲。
這一主題在程蝶衣身上體現得最為深刻。文革時,蝶衣受盡屈辱,本想向虞姬一般把脖子一抹赴死,卻被紅衛兵擋住。小說中寫道:
「蝶衣並沒有虞姬那麼幸運,在一個緊要的關頭,最璀璨的一刻,不想活了,就成功地自刎——他沒這福分。還得活下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就是人生,不像戲,可以轟轟烈烈,在應該結束時結束。研究者認為,這種「人生如戲卻無法成戲」的悖論,恰是李碧華對香港處境的隱喻性書寫。香港在歷史夾縫中生存,既不能像戲中那樣擁有「最璀璨的一刻」,也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
(六)小結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到,《霸王別姬》的敘事策略內在地包含著香港視角:
這種視域不是直接書寫香港,而是通過書寫「他者」(北京)來確立「自我」(香港)的位置。正如研究者所言,李碧華「寫出了在地香港人的共同記憶和感受,為更好地理解陸港兩地文化差異打開了一扇門窗」。
二、《霸王別姬》中的「香港意識」
在第一部分的同學已經為我們分析了《霸王別姬》小說中的敘事策略,那麼在此基礎上,我要進一步追問的是:這種敘事策略背後,究竟承載著怎樣的「香港意識」?李碧華是如何通過一個發生在北京的故事,來言說香港的?
(一)引言:理論坐標與問題意識
在進入文本分析之前,我們需要先建立一個理論座標。
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弗雷德裏克·傑姆遜曾提出一個著名論斷:所有第三世界文學作品,都可以讀作「國族寓言」——也就是說,個人命運的書寫背後,總是隱含著民族命運的象徵性表達。
這個理論為我們理解《霸王別姬》提供了重要啟發,但也需要謹慎辨析。香港的特殊性在於:它既是中國的一部分,又在英國殖民統治下形成了獨特的文化身份。它不是一個「民族國家」,而是一個在殖民與現代性夾縫中形成的文化實體。
因此,學者許華集在借用這個理論時做了一個關鍵修正:李碧華的《霸王別姬》確實表現出寓言特徵,但這個寓言不是關於「中華民族」的寓言,而是關於「香港意識」的寓言——是1980年代香港人在回歸前夕形成的那種混雜著焦慮、疏離與身份追問的集體心理結構。
基於這一理論,我將從三個意象展開分析:「棄嬰」意象、「背叛」主題、「浴德池」的消失。
(二)「棄嬰」意象:香港身份的創傷隱喻
小說的開篇,有一個極具衝擊力的細節——小豆子(幼年的程蝶衣)被母親強行剁掉了多餘的第六根手指。只有剁掉這根手指,他才能進入戲班,才能被收留。
研究者點出了這個意象的核心:「第六指如小豆子,有為母親所棄之心痛」。
這個「被棄」的感覺貫穿了小豆子的一生。他被母親拋棄,被戲班收留;他以為戲班是家,但戲班只是謀生的地方;他以為師哥段小樓是可以依靠的人,但師哥一次次背叛他;他以為舞臺是他的歸宿,但時代變遷讓他失去舞臺。他的一生,就是一個不斷「被棄—追尋—再被棄」的過程。
這個「棄嬰」意象可以解讀為香港與内地關係的隱喻——鴉片戰爭後被清政府割讓的香港,與内地骨肉分離,給香港留下了永遠的傷痕,激發出香港人強烈的棄嬰心理。
所以,當李碧華寫程蝶衣不斷被拋棄、不斷尋找歸屬又不斷落空的時候,她其實是在寫香港人在回歸前夕的那種集體心理。
(三)「背叛」主題:特殊經驗的投射
第二個核心意象是「背叛」。
小說開篇第一句是: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這句話好像在暗示,這個故事要講的就是無情無義的人。但讀完整本小說,會發現恰恰相反——菊仙用情至深,程蝶衣從一而終。真正「無情無義」的,是時代,是那些被迫的背叛。
小說中有一個極具衝擊力的場景:政治批鬥中,段小樓在巨大壓力下被迫與妻子菊仙劃清界限,說出「我與她劃清界限,她是個窯姐兒」。程蝶衣因段小樓的「背叛」而徹底心碎,揭發菊仙是妓女。
這是一個殘酷的場景。兩個男人,被迫背叛一個深愛他們的女人。但更殘酷的是,他們的背叛不是出於本心,而是被迫的。菊仙後來上吊自殺,而段小樓和程蝶衣,一輩子都活在這個背叛的陰影裏。
李碧華通過書寫這些背叛,從某種程度上顯露了作家對來往的政治「他者」的認識。香港這片特殊的土地,歷史上經歷過多次政權更迭——從清政府到英國殖民者,再到即將到來的回歸。每一次更迭,都會讓人面臨同一個問題:在歷史巨變面前,个人往往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這便是身處複雜時代的經驗本質——身份不由己,歸屬不由己,甚至連背叛與否也不由己。
(四)「浴德池」的消失:殖民地的常態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小說結尾,程蝶衣和段小樓在香港重逢後,想再去一次他們年輕時去過的一個澡堂子,叫「浴德池」。但當他們走到那個地方,發現浴德池已經沒有了,換成了「芬蘭浴」三個字。「浴德池」是老式的、中式的、有傳統味道的澡堂;「芬蘭浴」是西式的、現代的、流行的東西。有研究者指出:「僅用一物,很普通的澡堂替換了招牌,預示著香港換了統治者,去舊迎新似乎是殖民地的‘常態’,當中不免亦有傷悼意義。」
我認爲學者這裏所説的「傷悼」不是對殖民統治的留戀,而是對一切無法挽留之物的感傷。李碧華通過這一細節,寫出了香港人對這種命運的複雜感受。
通過這些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李碧華的《霸王別姬》雖然表面上寫的是北京的故事,但它實際上是一個關於香港的寓言。她不是在懷舊,而是在借歷史書寫回應香港的現實處境;她不是在寫「他者」,而是在通過書寫「他者」來確立「自我」的位置。
三、《霸王別姬》的跨媒介改編
(一)引言:改編是文化政治的一種顯影
文學作品的跨媒介改編,從來不是簡單的「翻譯」或「轉換」過程,而是一場複雜的文化政治實踐。學者李冰雁在其專著《香港電影的文化記憶——從文學到電影的跨媒介轉換》中提出一個觀點:文學改編電影「折射了怎樣的文化政治變遷」,從中「可窺探一個時代的風貌」。這一論斷提示我們,改編不僅是藝術形式的更迭,更是文化主體之間權力協商與意義重構的場域。
《霸王別姬》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正是一個極佳的分析案例。小說作者李碧華是香港作家,電影導演陳凱歌是內地導演,編劇蘆葦是深諳傳統文化精髓的內地編劇;三種不同的文化身份,攜帶著各自的歷史記憶與價值取向,在同一文本的改編過程中展開角力。我們可以清晰地觀察到:香港作家的「本土意識」如何在進入內地文化生產機制後被改寫、置換乃至消隱,而內地文化邏輯又如何成為主導性的敘事框架。這種改編本身,就是香港與內地文化關係的一個深刻隱喻。
(二)主題的偏移:從「香港意識」到「傳統命運」
李碧華原作「很純粹地講了一個男人泥足深陷地愛著另一個男人的同性愛故事」,同時「包含著對香港與大陸關係的寓言式投射,表現出作者作為普通香港人面對97回歸時的複雜心情」。
而改編的電影則將視角投向「更加宏觀的角度,突出強調了動蕩的時代背景和由此帶出的歷史悲劇」,通過程蝶衣和段小樓的悲劇,表達了「對傳統文化及人的生存狀態、人的命運的深切關注和潛在憂慮」。程蝶衣不再是香港意識的寓言載體,而成為「在現實生活中比較罕有的純真的人」,一個為藝術理想而痴迷、為從一而終而殉情的「戲瘋子」。這種主題偏移的實質,是從「香港人的身份焦慮」轉向了「中國人的文化憂思」。
編劇蘆葦在訪談中提到:「她(李碧華)畢竟是一個香港人,對北京的生活有距離」。這種判斷的內在意涵是:一個由香港作家書寫的北京故事,需要經由內地創作者的重寫,才能獲得「正宗」的歷史質感與文化深度。
(三)結局的改寫:從「活著」到「殉情」的敘事邏輯
小說與電影最顯著的差異體現在結局處理上。這一差異不僅是情節層面的改動,更折射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邏輯與價值取向。
在小說原版(1985年初版)中,程蝶衣並沒有死。他活下來了,結了婚,經歷了下放勞改;而段小樓在福建種地後偷渡香港,艱辛度日,一日街頭偶遇來港交流戲劇的程蝶衣。蝶衣望著師哥腦袋上為保護自己而落下的疤痕,回想起戲班親密無間的情景。這個結局呼應著一種「活著便好」的生存哲學,帶有香港社會的務實色彩——無論經歷多少苦難,無論身份如何飄零,活著本身就是最終的答案。
而在電影中,程蝶衣在文革結束後的戲夢中,以「自刎」的方式殉戲,完成了「從一而終」的信念。這一改寫將人物命運推向極致,賦予故事以強烈的悲劇感和儀式感。電影結局的文化邏輯是清晰的:真正的藝術家應當為藝術而生、為藝術而死;在時代洪流面前,唯有死亡能夠保全理想的純粹性。
這兩種結局的背後,是兩種不同的文化價值觀。小說傳達的是「身份可以變動,歸屬可以懸置,但生命本身值得延續」的價值觀;這種哲學不追求從一而終的純粹,而是接受破碎後的繼續存在。電影的「殉情」結局,則更符合內地知識分子對藝術理想的頌揚傳統——真正的價值需要用生命來證明,純粹的信念不容妥協。
值得一提的是,李碧華本人在電影上映後曾依照電影情節對小說進行修訂,增補篇幅後重新出版。這一雙重改編的過程——從小說到電影,再由電影到小說——使得今天讀者接觸的通行版本已經包含了電影的敘事邏輯。兩種意圖的並存與協商,最終塑造了《霸王別姬》複雜多元的文本形態。
(四)京韻的注入:地方文化的置換與重塑
電影另一個顯著的改編策略是「京韻的注入」。編劇蘆葦表示他在改編時「必須有北京的語言,用北京人表達情感的方式寫出劇本」。電影中出現了大量極具京腔的對白,如「哎喲,是您二位呀。我是您二位的戲迷」、「若想人前顯貴,您必得人後受罪。今兒個是破蹄兒,文章還在後頭兒呢」。正是由於京腔對白貫穿於作品始終,影片整體風格和外在表現都具有濃郁的京味特色。
更具深意的是電影對京劇藝術本身的呈現方式。小說中的京劇更多是人物命運的隱喻框架,程蝶衣的「戲子」身份與他的性別認同、情感糾葛交織在一起。而電影則通過大量的京劇表演場景、後台生活的細緻描摹、以及「戲比天大」的價值宣示,將京劇建構成一種值得敬畏的文化傳統。這種呈現方式不僅滿足了內地觀眾對國粹的文化想象,也將故事的主題從「個人的身份困境」提升到「傳統的現代命運」的高度。
(五)小結
從小說到電影的改編,不僅是媒介的轉換,更是文化邏輯的轉換。《霸王別姬》的改編過程中,香港作家李碧華的「香港意識」、內地導演陳凱歌的「藝術理想」、編劇蘆葦的「傳統文化情結」,共同角逐對故事的闡釋權,這種文化與思維的碰撞使得改編異常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