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香港服飾書寫研究
第一部分 服飾符號與文化遷移
各位老師、同學好。第一部分將圍繞服飾符號意義與文化遷移展開,看張愛玲如何以服飾完成自我表達,又如何用服飾實現文化的交融與重構。張愛玲在散文《更衣記》中寫道:「對於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言語,隨身帶著的一種袖珍戲劇。」這句話精準揭示了服飾的符號本質:服飾不只是蔽體之物。從符號學視角看,服飾的物質形態是「能指」,其所指向的社會身份、情感狀態、文化立場則是「所指」。這套意指關係,在具體的社會文化語境中被不斷建構與解讀。
張愛玲的著裝風格,本身就是對她服飾觀念的最好註解。她為《傳奇》校對稿件時,曾讓整個印刷所的工人駐足觀望;到好友蘇青家中做客,也因裝束特別,引來整條里弄的注意。《傾城之戀》改編為話劇上演,她出席活動時身穿:「擬古式齊膝的夾襖,超級的寬身大袖,水紅綢子,用特別寬的黑緞鑲邊。」對張愛玲而言,服飾既是向外宣告自我的名片,也是與外界保持距離的屏障。這種對服飾的極度敏感與執著,與她早年的家庭經歷密切相關:父母離異、家庭冷漠,讓她格外看重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真實存在。服飾成為她確立自我、把握現實、宣示主體性的重要媒介。
張愛玲對色彩有著異於常人的敏銳。她曾說:「不知為什麼,顏色和氣味常常使我快樂。」顏色對她而言,不只是視覺效果,更是情緒的容器、記憶的密碼。紅色,是她生命中最複雜也最核心的色彩之一。童年時,紅色是她珍愛的顏色:上海石庫門的紅油板壁,帶給她「緊緊朱紅的快樂」;她甚至把臥室牆壁刷成橙紅色,只為那份溫暖與親近。可母親回國時,她穿著最俏皮的小紅襖迎接,卻被批評,從此紅色在她心中蒙上陰影。繼母留下的黯紅薄棉袍,她穿了很久,「像渾身都生了凍瘡」,成為她對衣物匱乏、情感匱乏的最初記憶。
與紅色形成對照的,是藍綠色。母親的衣物多是深淺不一的藍綠,這種沉靜、清冷的色調,後來成為她精神上的「故鄉」。她第一本小說集《傳奇》的封面,便選用藍綠色,裡面藏著她對前半生世界的回望。在她的記憶裡,童年那些色彩鮮明的服飾——白底小紅桃紗衫、粉紅洋紗衣、淺藍色綢裙——都與快樂、安穩的時光緊緊相連,成為通往幸福記憶的具象符號。而旗袍,是她最鍾情的服飾載體。在她看來,衣裳是有生命的,與肌膚相親、貼心貼肺,如同「另一個自己」。服飾不再是外在裝飾,而成為自我的延伸。
張愛玲在香港大學求學的經歷拓寬了她的視野,也深刻改變了她的服飾審美與實踐。在港期間,她選購衣料、自己設計服裝。張子靜曾回憶,她做過一件非常特別的旗袍:大紅底,印著藍白色大花,矮領、短袖、長度及膝,兩邊無鈕扣,像套頭汗衫一樣穿,領下還打結。張子靜問是不是香港最新款式,張愛玲笑稱:「我還嫌這個樣子不夠特別呢!」從香港回到上海後,她身上明顯多了一份洋氣,而這身自製服裝,正是最直觀的標誌。這件「不夠特別」的衣服,恰好體現了香港在張愛玲生命中的文化中介地位:它保留了旗袍的基本形制,又吸收了西式連衣裙的穿法,是上海、香港與西方文化交融的產物。她曾從香港帶回廣東土布,在上海做成衣服,自稱「彷彿穿著博物院的名畫到處走,遍體森森然飄飄欲仙」。服飾在這裡,成為文化流動的物質載體。滬、港、海外的元素在她身上交織融合,既是近代中西碰撞的微觀寫照,也是她個人跨文化身份不斷重構的見證。她對中西文化的態度開放而不盲從。
綜上,我們可以看到,服飾,是張愛玲表達自我、承載記憶的一整套符號系統。
第二部分 張愛玲服飾美學
(一)感官美學:從感官看張愛玲服飾描寫
張小虹指出,我們應當思考如何由穿衣的“體感”經驗來“體現”城市,讓城市不再僅以背景、主題、象徵符號的方式被“再現”,而是以身體記憶與空間感知的方式被“體現”,這一“體感”視角的引入,為張愛玲服飾研究開闢了新的可能。
而張愛玲對服飾的描寫重在觸覺、溫度、質感、氣息,構成強烈的感官體驗,與香港文學典型的濕熱、黏膩、壓抑地域氣質高度一致。她寫絲綢的滑軟、薄綢的貼身、織錦的厚重、衣料與肌膚的親密接觸,將亞熱帶氣候下的悶熱、潮濕轉化為可感知的文學意象。這種以服飾承載身體感官與欲望的寫法,正是香港文學一貫強調的都市身體性、物質性與感官化書寫,使服飾成為人物處境與地域環境的外化表達。
張愛玲筆下的服飾描寫以通感修辭,多重感官綜合為突出特徵。存在著通感修辭的現象,即賦予靜態服飾以動態的感受體驗。
比如張愛玲在作品《流言》中寫道在父親與繼母家中,她只能穿繼母剩下來的衣服。
“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
“碎牛肉的顏色”這一視覺比喻,與“渾身都生了凍瘡”的觸覺想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複合的感官記憶。這段經歷使她將對服飾的感受與身體疼痛直接關聯,形成了一種觸覺性的審美記憶——服飾不僅是視覺的,更是貼身的、痛癢相關的。
先看故事發生於上海中的服飾描寫。
《紅玫瑰與白玫瑰》中對於王嬌蕊的描寫:
“她穿著一件曳地的長袍,是最鮮辣的潮濕的綠色,沾著什麼就染了綠。她略略移動一步,仿佛她剛才所佔有的空氣上便留著個綠跡子。”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頁149。
服飾偏於明亮,感官偏向於都市情慾與室內的溫軟,這裏描寫的綠色不再是靜止的色彩,而是“鮮辣的”、“潮濕的”,具有了觸覺與味覺的通感效果;“沾著什麼就染了綠”更賦予色彩以侵略性的生命力——這正是王嬌蕊其人:鮮活、侵略、無處不在的情欲氣息。服飾描寫突破了傳統的平面鋪陳,進入了感官的領域。偏向於都市情慾與女性魅力。
而故事發生於香港的《沉香屑 第一爐香》中寫道
“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於挑撥性的爵士樂;厚沉沉的絲絨,像憂鬱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歌;柔滑的軟緞,像《藍色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人,流遍了全身。”
呈現出殖民都市文化的混雜性,小說將服飾質感與爵士樂並置,把東方織物、西式音樂融於一爐,體現香港獨特的中西雜糅、崋洋共處的都市景觀,從美學上看,毛織品與爵士樂的相似,並非外形上的相似,而在於它們給人的共同的主觀印象——“毛茸茸的”既是觸感,也是爵士樂忽輕忽重、若有似無的情緒質感。這種觸感與聽覺的打通,因“毛茸茸”的若即若離而具有了“挑撥性”。接下來的轉換更為精妙:觸覺被轉化為聽覺,最終又回歸觸覺。服飾於此不再是靜態的物,而成為流動的感官經驗,侵入身體、包裹身體、佔據身體。
總結:張愛玲作品服飾文段的細讀,我們可以看到:她的服飾書寫絕非單純的物質文化描摹,而是一種全方位的感官建構。在她筆下,服飾不是空洞的,而是有靈性、有意味的。以感官的細節塑造美,把視覺、觸覺、聽覺、溫度感打通,讓美變得可觸碰,可呼吸。另外,她以通感的修辭昇華為藝術美,成為文學審美意象。
(二)色彩美學:從色彩搭配看張愛玲服飾描寫
張愛玲服飾的色彩濃豔、冷鬱、華麗而頹靡,精准對應香港中西混雜、殖民都市、浮華與蒼涼並存的空間特徵。
《第一爐香》中磁青、翠藍、石青、黴綠、黑紗等冷豔色調,既呈現出殖民都市的異域華麗,又暗含陳舊與幽暗,形成”繁華中帶黴味”的審美效果。
服飾上中西樣式的並置,更直觀呈現香港文化混雜的城市身份,與香港文學的核心審美特徵同構。
1、單篇文本細讀服飾色彩
選取的兩篇小說故事都發生在香港。
(1)《傾城之戀》
“範柳原真心喜歡她麼?那倒也不見得。他對她說的那些話,她一句也不相信……她是個六親無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床架子上掛著她脫下來的月白蟬翼紗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摟住了長袍的膝部……蚊香的綠煙一蓬一蓬浮上來,直熏到腦子裏去。她的眼睛裏,眼淚閃著光。”
這段描寫中,“月白”與“綠煙”形成色彩對位。月白——近乎白色的淺藍——象徵白流蘇尚未被香港上流社會沾染的純粹與本真;而“一蓬一蓬浮上來”的綠煙,則暗示著即將侵入她生活的詭譎與曖昧。研究者指出,這件月白旗袍“在白流蘇身上不僅象徵著淒涼、無助,同時也有著純粹、自我的含義”。此後白流蘇的服飾逐漸轉向時髦的長背心、鮮明的油紙傘,這件月白旗袍仿佛是與昔日自我告別的儀式性物件。
(2)《第一爐香》
青绿色在张爱玲早期小说中扮演着特殊角色。台湾学者柯正容专门研究《第一炉香》和《金锁記》中的青绿色词彙,发现其具有“凸顯張氏‘森冷蒼涼’風格,並隱含主角‘清明自我覺察’心理意識的特點”
在《第一炉香》中,葛薇龙初到梁家时穿着“白香云纱衫”,白色暗示着未被沾染的单纯;而随着她逐渐沉沦,服饰色彩日益浓艳,最终成为“钉有发光亮片的绿衣裙”的舞会玩物。色彩的变化成为她自我意识逐渐模糊、最终彻底迷失的视觉记录。
2、服飾中的色彩對照
(1)同一人物色彩對照
張愛玲擅長通過同一人物在不同階段的服飾色彩變化,展現其命運的流轉。最典型的案例是《第一爐香》中的葛薇龍:從初到梁家時的“白香雲紗衫”,到沉淪過程中的各色華服,再到最終的“釘有發光亮片的綠衣裙”。白色→彩色→亮片綠的遞進,對應著她純真→迷失→物化的命運軌跡。
(2)同一場景的色彩對比
張愛玲擅長在同一場景中設置多重色彩對照,以強化戲劇張力。《傾城之戀》中白流蘇與薩黑荑妮的服飾形成鮮明對比:白流蘇始終穿著素淨的月白、白色,而薩黑荑妮每次出場都色彩斑斕——“玄色輕紗氅”“金魚黃緊身長衣”“鵝黃披肩”“桃紅皺襇窄腳袴”。這種對比既是人物性格的反差——白流蘇的內斂自持與薩黑荑妮的張揚外放,也是兩種女性生存策略的對照:一個靠謹慎謀取出路,一個靠色彩吸引目光。
3、色彩與蒼涼美學同構
張愛玲曾將自己的美學追求概括為“蒼涼”。她說我的小說裏的人物“雖然不徹底,但終究是認真的。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這種的蒼涼感,通過色彩的精心配置得以強化。
張愛玲服飾的色彩美學與蒼涼美學高度同構,以華麗色彩反襯命運悲涼,這一審美結構與香港文學殖民都市的浮華無根、物質豐盛下的精神蒼涼完全契合,使其在審美精神上與香港文學深度相通。
從這個意義上說,服飾色彩正是她實現“蒼涼美學”的方式之一——在灰暗的背景下塗抹濃豔,在虛無的世界中執著於物質,在蒼涼的人生裏固執地追求美。那些“觸目異常”的亮色,正是人物試圖在灰暗背景中凸顯自我、反抗命運的努力,儘管這種反抗往往以失敗告終。人物穿著華服走向毀滅,服飾的美不僅不是反諷,反而是對悲劇的審美化凝視。在無可挽回的蒼涼中,保持一個優美的姿態。
第三部分 張愛玲香港書寫中的殖民服飾政治
一、引言
在《第一爐香》開篇,葛薇龍站在玻璃門前,「瞥見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東方色彩的一部分」。這一瞥不僅定格了她的命運,也開啟了張愛玲對香港殖民地服飾政治的書寫。本文將以《第一爐香》為核心,從三個層面分析張愛玲如何通過服飾呈現殖民香港的權力結構。
二、服飾與「東方色彩」的生產
「葛薇龍在玻璃門裡瞥見她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也是殖民地所特有的東方色彩的一部分,她穿著南英中學的別致的制服,翠藍竹布衫,長齊膝蓋,下面是窄窄的褲腳管,還是滿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學生打扮得像賽金花模樣,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於歐美遊客的種種設施之一。」
在《第一爐香》中,葛薇龍出場時身穿南英中學的制服,翠藍竹布衫、長齊膝蓋的式樣、滿清末年的褲腳管。對於此裝扮,張愛玲指出:相比出於學生需要,這套裝扮更像是殖民者刻意製造的「東方色彩」。這也如同薩伊德在《東方學》中的論述:在西方文化的話語中,東方幾乎是被憑空創作出來的,是最深奧、最常出現的他者。這段服飾描寫將「東方色彩」還原為一種生產,即所謂的「東方」是被殖民者當局為滿足西方殖民者想像而刻意製造的景觀。
並一語道破:「把女學生打扮得像賽金花模樣,那也是香港當局取悅於歐美遊客的種種設施之一。」在晚清民初的公眾記憶裡,賽金花是一個穿梭於洋人與權貴之間的交際花形象。葛薇龍的制服與賽金花的聯想,暗示了這種東方想像與妓女身份的模糊關聯,這套制服早已為她在梁宅的沉淪墮落埋下了伏筆。
「南唐館接待的對象以西人為主,總得拿點中國給人看看,這裡妓女青一色旗裝打扮,捏著繡花手絹,腳下高跟旗鞋搖搖擺擺,儼然滿清公主現身。纖手微微朝上一揚,掀起百鳥朝鳳的蘇繡門簾,金漆屏風後,藏了個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牆上掛著臨摹的山水古畫,屋角立著景德鎮的粉彩花瓶,沙發絲絨躺椅之間,青花鼓凳、硬木桌交錯,古玩擺件堆得滿坑滿穀,當中少不了鴉片煙榻。」
施叔青筆下的南唐館同樣遵循此邏輯,「總得拿點中國的東西給人看看」,於是妓女們清一色旗袍打扮,捏著繡花手絹,宛如滿清公主現身。兩位作家共同揭示了:東方情調是殖民凝視下的商品,是被「捏造出來的中國」。
三、服飾中殖民與被殖民的權力流動
在張愛玲筆下,服飾呈現了殖民者與被殖民者之間複雜的權力交換。
「扶了鐵門望下去,汽車門開了,一個嬌小個子的西裝少婦跨出車來,一身黑,黑草帽沿上垂下綠色的面網,面網上扣著一個指甲大小的綠寶石蜘蛛,在日光中閃閃爍爍,正爬在她腮幫子上,一亮一暗,亮的時候像一顆欲墜未墜的淚珠,暗的時候便像一粒青痣。」
梁太太出場時,「一身黑,黑草帽檐垂下綠色的面網,面網上扣著綠寶石蜘蛛」。黑色服飾多給人恐怖、神秘之感。如學者所言,對張愛玲而言,顏色有著強烈的心理暗示作用,她的筆下凡是常穿黑色服飾的人,都多多少少算得上是「殺人者」。
而面網則是維多利亞時期英國上流社會的時尚單品,隨殖民統治傳入香港,並成為身份地位的標誌。出現在梁太太身上,首先說明瞭殖民地上層社會對宗主國風尚的追隨。但張愛玲的寫法不止於此,她讓面網上趴著一隻「綠寶石蜘蛛」。蜘蛛的意象隱喻了其織網捕獵的本性,暗示了梁太太捕獵者的身份:她用「金翠輝煌」的衣櫥、美輪美奐的服飾讓葛薇龍沉浸於「一般女孩子們所憧憬著的」物質生活;又用這座中西合璧的宅邸、宴會的燈光、精心調教的侄女,捕獲一個個像喬琪喬那樣的男人。在張愛玲的筆下,服飾顛覆了慣常的殖民與被殖民的權力關係:於殖民者而言,被殖民者的東方裝束反而成為了誘惑與征服的工具。
薇龍一夜也不曾闔眼,才闔眼便恍惚在那裡試衣服,試了一件又一件;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於挑撥性的爵士舞;厚沉沉的絲絨,像憂鬱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曲;柔滑的軟緞,像《藍色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一會,音樂調子一變,又驚醒了。樓下正奏著氣急吁吁的倫巴舞曲,薇龍不由想起壁櫥裡那條紫色電光綢的長裙子,跳起倫巴舞來,一踢一踢,淅瀝沙啦響。想到這裡,便細聲對樓下的一切說道:「看看也好!」
如學者所言,這一次的「衣櫥體驗」是薇龍心理變化的分水嶺,「看看也好」是她個人奮鬥的理想與出賣身體的現實之間的激烈鬥爭。梁太太以東方女性的身份遊走於殖民地上層社會,將服飾作為引誘、腐化的工具,使葛薇龍最終沉浸于梁宅。可見被殖民者在對殖民時尚的追隨過程中,又完成了對這種時尚的操控。
四、服飾與殖民秩序下的身份認同
「薇龍在衣櫥裡一混就混了兩三個月,她得了許多穿衣服的機會;晚宴、茶會、音樂會、牌局,對於她,不過是炫弄衣服的機會罷了。」
張愛玲在〈更衣記〉中寫道:「在政治混亂期間,人們沒有能力改良他們的生活情形。他們只能夠創造他們貼身的環境——那就是衣服。我們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葛薇龍的悲劇便在於,她「住的衣服」不僅是殖民者凝視的商品,更是被殖民者梁太太設計的圈套。葛薇龍試圖通過更換服飾獲得自主,卻在服飾變換中失去了對自我身份的定位,從而陷入梁太太用衣櫥編織的美夢,最終自甘墮落淪為姑母吸引男人的誘餌。在這一悲劇中,服飾成為了她被殖民秩序收編的見證。也正如同唐文標所言:
「第一爐香」裏更明顯的一篇鬼話,說一個少女,如何走進「鬼屋」裏,被吸血鬼迷上了,做了新鬼。「鬼」只和「鬼」交往,因為這世界既豐富又自足的,不能和外界正常人能通有無的。
並且張愛玲的冷峻之處在於,她沒有給葛薇龍安排一條出路。張愛玲的服飾書寫始終保持著這種距離感:她描寫人物的沉淪,但不給予廉價的救贖。這種距離感,讓她對殖民地的觀察比許多後來者更為透徹。在殖民地,身份選擇從來不是自由的,個人始終是西方目光下的觀看物件。葛薇龍無法從「衣服裡」走出來,因為她試圖依靠的,是梁太太使她沉淪的那套用身體換取物質、用服飾換取認同的體系。張愛玲或許用服飾寫出了殖民地女性在身份認同上的困境:她們可以換裝,卻改變不了被殖民目光定義的處境。
五、小結
服飾作為最貼身的歷史,記錄了那些住在衣服裡的人,如何被凝視、被塑造、被誘惑,卻仍在掙扎中試圖尋找自己的位置。從張愛玲到施叔青,服飾書寫始終是觀察殖民香港的獨特視窗。那些衣袖的色彩、面紗的飄拂,不僅關乎作者筆下個人的命運,更銘刻著殖民歷史的痕跡。
第四部分 張愛玲服飾書寫的香港延伸
在張愛玲的筆下,服飾早已超越遮體功能,成為承載歷史記憶、階級意圖與性別流動的符號體系,這一書寫手法也被後續香港作家廣泛運用。本次選取李碧華、亦舒兩位善用服飾描寫的香港作家,分析其服飾書寫的特色與文化內涵,並總結服飾書寫對香港文化與文學的價值。
一、李碧華:服飾書寫與懷舊執念
李碧華的小說兼具怪誕風格與濃郁懷舊美感,其筆下服飾常與「死亡」「時間」「執戀」緊密相連,核心以《胭脂扣》為例展開。
1. 如花的經典裝扮:回到八十年代香港的如花,始終身著淺粉紅寬身小雞翼袖旗袍,領口袖口衣襟飾紫與桃紅雙緄條;髮型妝容復古精緻,身繞花露水的復古香味,且隨身攜帶十二少贈予的胭脂匣。這套服飾全程未變,成為她靈魂停駐過去、對過往愛情執念的外在體現。
2. 文化內涵:李碧華對服飾的描摹,本質是對消逝時光的祭奠,藉胭脂、花露水等細節勾勒出綺靡香艷的舊香港風貌,揭示了香港文化深處的懷舊心理。服飾作為具象物質,比口頭傳說更具歷史溫度,也讓個人情感在動盪歷史進程中得以透過物質留存。
二、亦舒:服飾書寫與女性獨立
亦舒的作品紮根香港七八十年代中產階級生活,其服飾書寫聚焦女性成長,透過服飾變化展現女性的獨立意識覺醒,核心以《我的前半生》子君為例。
1. 離婚前:依附性的身份符號作為「醫生太太」,子君的服飾主打高端品牌、優質面料,如華倫天奴套裝、開司米織物、18K 金手袋等奢侈品,穿搭端莊且貼合社交場合,是其優渥生活與社會身份的直接體現。此時的服飾是她依附婚姻的「保護傘」,並非自我表達,而是婚姻與身份的附屬品。
2. 離婚後:個性化的獨立寫照離婚後的子君,服飾徹底擺脫「史太太」標籤,轉向實用、簡約、去品牌化,日常以牛仔褲、白襯衫、工作服為主;配飾也從貴重奢侈品變為自製陶瓷首飾、手製金手鐲。服飾的「去華貴化」適配其自力更生的生活狀態,自製配飾更標誌著她從「依附他人定義價值」到「自我創造價值」的轉變,服飾成為獨立生活的工具。
3. 文化內涵:亦舒的服飾書寫,既還原了香港經濟起飛時代的物質風尚,更成為表達女性自主、反思依附關係的載體,讓女性穿搭真正回歸自我需求,成為獨立人格的外在延伸。
三、總結:服飾書寫對香港文化與文學的作用
1. 展現殖民地女性在殖民與男權雙重壓力下的生存困境,彰顯女性的自主與獨立意識;
2. 反映香港的社會階層流動與都市化進程,留存城市記憶與個人情感,是外界理解香港文化的重要窗口;
3. 服飾的影視化呈現,進一步增強了文學作品的文化傳播力;
4. 讓人的身體、情感與記憶重新回歸敘事中心,幫助讀者從非人格化的城市秩序中解放,感受生活的溫度與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