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註》敘事的先鋒性
彙報人:李聰語 翁彩鑾 陳愷瑤 牟飛陽 熊真 石欣宇 薛爾恆 鍾靜遠
引言
Footnotes(《腳註》)是香港作家唐睿的首部長篇小說,小說對香港安置區的聲色描摹與記憶重現、在正文與腳註之間進行的敘事實驗,呈現了一種平衡與超越詩學。
一、《腳註》介紹
《腳註》敘述的是香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安置區的生活記憶,這個安置區可說是香港的某個側面,或者可說是平民化香港的縮影。
全文分為三個部分,前兩個正文部分分別是少年黎軍的學校與家庭生活,圍繞朋友家人與鄰居們展開,都是以主人公第一視角展開的敘述。在第二部分結尾敘述者切換成了朋友肥文,闡釋黎軍其實是借助鏡子觀察外面的世界。最後一部分也是腳註部分,揭示了正文中充滿幽默感的人情物事,都是一個孤單、寂寞、經常被精神病母親困鎖的男童,用鏡子、水影窺看外面的世界,以及通過肥文的「講述」,一點一點建構出來的;而這個男童由於長期失學且受到禁錮,患有語障和幻覺,思緒和記憶極度混亂。唐睿在「正文」中努力營建一個香港人的集體記憶世界,卻在「腳註」中提醒讀者,集體記憶是可以通過「講述」構築的。男童在火災發生後被救出,其姑媽希望醫院能替他整理記憶,忘卻被禁錮以及一切有關父母的印記,並設法使他相信,姑媽才是母親。
二、《腳註》的敘事先锋性
談到先鋒性,可能會讓人想起20世紀80年代的「先鋒文學」。在蘇童、餘華等「先鋒作家」逐漸被主流批評經典化的新世紀,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先鋒的意義。文學的先鋒性不只是形式上的標新立異,更應該切近作家內在的精神氣質,及其洞穿本質的思想能力。「小說寫作應當在更高的發展階段上,完成否定之否定。」不但要實現「形式的自覺」,更要把敘事方式的自覺選擇和創新,建立在作家對現實世界獨特的審美感悟基礎上。唐睿有著新穎的的敘事邏輯和獨特的生活審美,基於此,我們從空間敘事、視角的轉換及不可靠性、敘事藝術三個方面,分析《腳註》的先鋒性,並說明其意義。
三、《腳註》的敘事先鋒性:敘事空間
l 魔幻又現實的寫作風格
《腳註》對主人公的本身生活甚至周邊人的生活描寫得可謂事無巨細,全方位展示了安置區內的民生常態。但這種對日常事物的細部編織,容易流於瑣碎和沉悶因而在敘事策略上,因而唐睿不時借人物幽默、個性化的語言,和方言、俗語、粗話製造趣味點,例如:幾條巷子後的9號巷裏,有幾輛單車在穿行,前面的一輛掛著一對大音箱喇叭,那是超記他們騎著「飛機仔」在區內「曬車」,超記最喜歡放張國榮的《側面》,每次他們經過,整條巷子就能聽到「猶如巡行和匯演,你眼光只接觸我側面,沉迷神情亂閃,你所知的我其實是哪面?你清楚我嗎?你懂得我嗎?你有否窺看思想的背面?……」然後我們就會聽到九叔打開窗吼道:「我清楚你滷味,出殯死遠啲!嘈喧巴閉!」說完啪一聲順手將一只人字拖扔到街上,但超記他們已經走遠了。
他還效法《秦腔》中的瘋子引生具有與動植物、死物的溝通能力,在寫實的底色上加一點魔幻色彩,例如:走過忠平叔的家門,我看到忠平叔家的洗衣機旁,立了兩個孤零零的空奶樽,裏面流著幾行幹硬的奶漬,它們的落泊相讓我想起操場上的林鋼,於是我不經意地歎了句「睇下你個款」,然後順口唱道「何必呢一何必呢」沒想到我聽到有聲音說:「我想㗎?唱唱唱!」不騙你說,那年月,我是經常能聽到東西和我說話的,而頭一回和我說話的,就是這一對奶樽。
但是,這種魔幻色彩中又蘊含著詩意和哲理,比如主人公和飛蛾對話時,說出一些很有哲理的句子:「如果連自己些微的世界都未認識,怎麼向別人述說自己?」「珍惜不過僅僅是將東西變成自己故事的一部分而已」。繁瑣、事無巨細的對日常生活的描寫結合無厘頭、低俗的方言笑話,又時不時參雜了哲理性的人生感悟,更為奇妙的是,這些充斥著哲學色彩的表達竟然是出自一個精神病男孩之口,形成《腳註》既詩化又粗俗,既寫實又魔幻的豐富姿彩,充滿吸引力。那些富有趣味,甚至看似玩弄文字的片斷,往往聲東擊西,意在言外。
同時,蒙太奇時空剪切法貫穿全書。全書不少段落看似銜接突兀,但若用電影眼解讀,則迎刃而解,如:小孩們玩鬥獸棋,出貓騙棋子,忽然,旁邊的忠平叔「哼」「哼」地咳了兩聲,「鼻孔裏噴出了淡淡的藍煙。天就黑了。」
唐睿用鏡像溶化敘述,隱喻人生如寄,生死飄忽不定的慨歎。全書細節局部的敘述,在空間、時間中多次切換,看似莫名其妙,卻給人一種虛實結合的閱讀體驗。
2敘事空間的轉換
時空視角可以通過時間和空間的轉化來凸顯某個故事情節或表達某種情感或主題。《腳註》時空視角的切換具體體現為在一個「過去時態」的「故事」中,加入「現在時態」的「視角」,以此完成對上一層空間的嵌套,打破和超越上一層敘事,實現敘事空間的轉換。
《腳註》有四個敘事空間,每兩個空間中,第一個敘事空間以故事為主體,再通過「現在時態」揭示前面主體部分為回憶,將上一個空間定義為「過去的事情」,由此進入第二個「現在的事情」的空間。如在第一層空間中,黎軍敘述了他的故事,隨後黎軍的朋友肥文指出黎軍的故事是過去發生的,接下來自己(肥文)要講的是「現在的事情」,由此開始了黎軍的朋友肥文的敘事空間。同理,第二層敘事空間到第三層,第三層敘事空間到第四層也是這樣。
值得一提的是,《腳註》在一開頭就實現了第四層敘事空間回到第一層敘事空間的閉環。有很多小說開頭都會放一段第二人稱敘事的箴言,以提煉全書主旨,或者暗示小說敘事邏輯有多面性,為讀者進入第一個敘事空間作鋪墊。
《腳註》開頭,作者即言,「名字是一樣奇怪的東西,你就是把它改了,換成另一原來的那個,還是會默默地跟著你,像影子,又像是那些逐漸、或經已消逝的物事與人物,偶爾借著街上的一點痕跡,借著你的夢,悄然返回你的生命,仿佛它們忽然重生,又仿佛他們一直都存活在另一個人間世,只是你離開了它們的夢。」第二人稱開頭,一來像作者唐睿和讀者的對話,一來像黎軍的精神治療師與他虛構的讀者的對話。由於在《腳註》最後,黎軍的精神治療師黎軍讓他對「名字」有了新感悟,因此這段話更像是黎軍的精神治療師所說的。
在這段話後,黎軍的精神治療師沒有說明他有個病人叫黎軍,也沒有揭穿黎軍的精神病,彷彿表示:接下來我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之後完完全全退出敘事舞台,將敘事話語權交給了黎軍,故事開始以黎軍的視角展開。也即,精神治療師所處的第四層「現實空間」敘事過渡到了黎軍所處的第一層「虛擬空間」敘事。
四、《腳註》的敘事先鋒性:敘事視角
l 《腳註》的第一人稱視角和全知全能視角的轉化——藉由瘋子
「敘述視角是“作者和文本的心靈結合點,是作者把體驗到的世界轉化為語言敘事世界的基本角度,同時也是讀者進入這個語言敘事世界,打開作者心靈窗扉的鑰匙」「第一人稱體驗視角將讀者直接引入 “我”正在經歷事件時的內心世界。它具有直接生動、主觀片面、較易激發同情心和造成懸念等特點。」全知全能視角是一種傳統的綜合性視角,他可以不受限知視角的局限,利用到不同人物的眼光。「對同一事物的兩種不同的視角便產生兩種不同的事實。事物的各個方面都由使之呈現於我們面前的視角所決定」而唐睿用一連串的轉換性有限透視,來呈現多個固定性人物有限視角,而他們又能整合起來形成一個全知全能視角的系統。
兩篇推薦序言都不約而同地提到唐睿的敘事視角的轉換法受到了秦腔的影響。按照常理來說,第一人稱敘事和全知全能敘事視角是絕對互相封閉的,隨意的越界會造成文本的混亂。但秦腔中的巧思完成了一種合情合理的視角切換。秦腔的第一人稱主體敘事者是個瘋子,故事設定他的敘事視角應該看不到全貌,那麼在他講述全知全能視角的上帝般的預言時,此時設定他所說的話為胡言亂語,但讀者卻能在意涵中感知到他說的可能是真的,就特殊地使讀者在全知全能視角下看到了清風街的全貌,這樣就完成了第一人稱限定視角和全知全能視角的切換。在訪談中,唐睿提及辛格小說也有這個特點,辛格通過多個限定性視角觀察世界,最終讓讀者發現每個主觀視角都是片面的,而眾多視角匯聚的片段的集合體是真實的,即字面意思全都不可靠,而隻言片語互相衝突和融合的內部之間的主題是真實的。唐睿在秦腔的驚喜和辛格研究的影響中,創造了自己的方法放入腳註中,使得腳註的視角轉換渾然自然:即運用好瘋子這一元素的特權。唐睿也將第一人稱主視角設置成一個病童——一個瘋子,他說話可以真真假假,也可以前後矛盾,因為是瘋子所以能夠自圓文本的邏輯,而讀者也能夠理解。醫生閱讀瘋子的敘述報告,此時醫生所知內容大於故事中的其他人知道的內容,醫生的視角約等於全知全能視角,而前文肥文、黎軍、林剛的第一人稱限定視角複雜的交錯,在醫生的觀察下就變得脈絡清晰。總而言之,瘋子和醫生的設置使得視角的越界與侵權過渡得自然而然。
文章其實早已暗示了視角的迷藏,飛蛾在審視街燈,黎軍在端詳飛蛾,而精神病醫生在觀察著黎軍、肥文、林剛交織的敘述,隱藏的作者在謀劃全篇。視角從黎軍、想象出的林剛,到講故事的肥文,到姑母視角時又將前文的第一人稱視角的身份還給黎軍,最後視角傳到醫生。最終,作者經由精神病醫生的敘事眼光說出了隱含作者的敘述聲音:訴說安置區的一切,將傷痛鋪開在主流的陽光下晾曬即是一種目的;鏡子會反過來,要用羅生門一般層層疊疊的眼光來記錄真實;閘門背後即是安置區的一片天空記憶,從這裡我們似乎找到前文提到的敘事視角是作者和文本心靈的那個結合點,拿到了打開作者心扉的那把鑰匙。
另外,作為視角轉換關鍵點的瘋子也有其意義。瘋子是一個邊緣人,腳註相對於正文是邊緣;而腳註的主敘事視角設置在瘋子身上,題目為腳註,又將真相設置在腳註章節上,從中可見腳註所展露的對邊緣的關照。同時,也可以從作者訪談中提及的李爾王故事和酒神精神理解設置瘋子來轉換視角的含義:唐睿就是要用瘋子之口,講述真理和真相。
2可靠敘事和不可靠敘事
接下來我將從不可靠敘事的角度對《腳註》中黎軍的身世敘述過程進行解析。
1961年,美國芝加哥學派代表學者韋恩·布斯提出,當敘述者的敘述與讀者依據作品建構的作者形象,即隱含作者的思想規範相一致時,即是可靠敘述,反之則是不可靠敘述。當由於敘述者對其敘述的講述、感知和價值判斷,與隱含作者所可能提供的講述、價值規範等產生沖突,使讀者對於敘述話語可靠性產生懷疑,那麽此時敘述者就是不可靠敘述者。不可靠敘述後來經詹姆斯·費倫進一步發展,在事實/事件軸和價值/判斷軸兩大軸的基礎上新增加了知識/感知軸。並沿著這三大軸區分了六種不可靠敘述的亞類型,即事實/事件軸上的「錯誤報道」以及「不充分報道」,價值/判斷軸上的「錯誤判斷」和「不充分判斷」,知識/感知軸上的「錯誤解讀」和「不充分解讀」。
例如,本部作品中關於肥文和黎軍的關係在不同敘述者的敘述中明顯互相矛盾。一開始,作為首先出場的敘述者,當我們相信黎軍的敘述時,肥文是黎軍孤獨的夥伴,智力有缺陷,整日在鐵閘內通過鏡子觀察外面的世界,期盼著黎軍來陪自己下棋、和他講外面的故事。然而在第二部分,肥文和媽媽(即黎軍姑母)敘述的出現推翻了第一部分黎軍的敘述,在肥文講述中黎軍與自己的角色完全相反,黎軍是被囚禁在鐵閘裡終日用化妝鏡觀察外面的心理疾病兒童,自己則經常來給他講外面的故事,而肥文與黎軍卻難以區分彼此。姑母則暗示黎軍並不認識肥文,黎軍曾用名中有「文」字,肥文甚至可能只是黎軍幻想中的另一個自己。到了第三部分,心理醫生提供了第三種敘述,肯定了肥文確有其人。而他與姑媽需要讓黎軍忘記肥文存在的事實,而使他相信自己才是一直在鐵欄外講故事的角色。結合小說第三部分的報道和醫院診療記錄可以推斷,心理醫生所講述的是可信的。因此姑母和醫生對黎軍所講述的是事實/事件軸上的不可靠敘述,黎軍由於生病產生的認知錯位是知識/感知軸上的不可靠敘述。價值/判斷軸上的不可靠敘述則可能體現在黎軍對肥文智力和日常行為的評價和其對安置區內民眾非法經營的種種回護方面。
不可靠敘述在本篇小說中首先是作為黎軍的病理因素存在的,由於黎軍精神方面的問題,他的世界有時會出現扭曲變形,例如黎軍講述泡澡時的幻覺和看到阿爺印尼照片後做的夢,還有聽懂小狗說的話等等,讀者一開始閱讀的時候會因此覺得疑惑。要等到在後面一層層揭開謎底,發現第一部分相當於是黎軍的心理診療記錄,而第二部分有姑母的善意謊言,肥文的敘述夾雜著黎軍的夢囈。才能從作者的敘事迷宮中走出來,從不同的視角窺見黎軍身世這一羅生門的真相。
其實關於黎軍的精神問題,和早已不在安置區生活的事實,作者早在第一部分的開頭就給了我們一個文字遊戲般的暗示:「不知怎的回到了安置區的巷子」,這奇幻如在夢中無法解釋的理由、已經死去的忠平叔,似幻似真的氛圍已經暗示了此時敘述者的不可靠性。只是初讀的讀者出於對敘述者天然的信任,心甘情願地跳入了精心佈置的敘述迷局。
五、《腳註》的敘事先鋒性:敘事藝術
l 多感官描写
聲景學是近些年國內外文學研究比較前沿的研究角度,學者季淩霄在其論文中進行了相關概念的簡略闡述:「『聲音景觀』(或簡稱之聲景, 亦譯作音風景) 這一概念, 是由加拿大作曲家默裹·謝弗(R.Murray Schafer) 於1970年代提出的。 隨之為包括生熊學、建築學、文學、史學、人類學、美學在內的各個學科打開了一個「聲音的領域」,其理論意涵亦在近半個世紀的時間內不斷得以豐富。在人文學中,「聲景」引起關注不僅意味著開始轉向長期以來常常被研究者忽略的聲音現象與聽覺感官文化,更意味著在特定的環境與生活世界中來考察它。」
小說裏具有各式形形色色的聲音。整部作品無論是人物日常對話、特殊的活描繪又或是場景氛圍的建構,聲音都無處不在。下麵的文段就是例子,包括人聲對話、頻繁出現的擬聲詞:
「我顺口應了句,在我出貓的時候。肥文立即瞪著我說:『你出貓?』忽然忠平叔『哼哼』地咳了雨聲,鼻孔裏噴出了濃濃的藍煙,天就黑了,我躺在床上聽風在門縫裏『鳴鳴』地吹,聽著聽著,就想尿。我想起外面只有幾盖暗暗的路燈,就不敢跑公了,風還在『鳴鳴』地吹,吹得尿都在我體內探頭探腦,我實在憋不住,最後只好急急穿了人字拖,門往街上走。街沒了,我竟穿著校服站在彩虹邨。的旗昌辨館前,放可樂的冰箱『嗡嗡』地響著。」
一反聲景研究中聲音自然屬性的凸顯,唐睿的《腳註》創作中的聲音,人聲與人造物之聲佔據上風,鮮少自然之聲的出現。人聲喧嚣,是熱鬧生活的應證,也是艱辛生存的呼喊:人造物的聲音則是鋼筋水泥的都市生活的象徵與烙印,是安置區人們的日常。但相對於天然的自然之聲,它是異類、是破壞性的雜訊。而自然之聲在現代生活中已然成為一種隱形的奢侈品,它在安置區的消弭本質背後,是貧窮落後場域的悲哀与单调。下麵將對兩個文段進行在聲景學視角聲音形成的敘事作用分析——
「細姐姐遇事的那個晚上,忠平嬸停止了搓洗衣服,直到頭七,忠平叔家就像間荒屋似的,沒有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人谁出。頭七過後,每夜巷子静下來時,忠平叔的家就會隱約來忠平嬸的哭聲。這哭聲,一直持續了幾個月,就變成了咳嗽聲,然後,在幾個月過後,這咳嗽聲又變成了嘔吐聲,然而這嘔吐聲只持續了幾個星期,直到一個深夜,一辆救護車開進了區裹。儘管救護車的鳴響響徹了整條巷子,信號燈反復地擦著每一戶人家的窗户。可巷子裏沒有一個人跑出來。」
這個文段用聲音的變化,生動而又隱晦地傳遞了安置區尋常人家面對生死的重大變故時悲痛、無助的情感波動。寂靜中的聲音,突然出現的聲音,都令聽感被無限放大和可感知,其中的情緒也能被讀者感同身受。
「簡議員開始了他的演說,而整個球場卻此起彼落地夾雜著不同的聲音,有時是超記他爸的叱喝,有時是席上眾人的喧鬧。偶爾有人在席問喊了一句什麼,大家也不知道是附和簡議員,還是在沖著超記他們幾個負責打點場地的人說的。例如簡議員說:『本港嘅民主進程,的確慢得今人擔憂。』台下便有人喊道:『系啦,都唔知點做嘢、要人哋等咁耐,慢吞吞,冒舊猪肉去拜神啦!」然後爐頭一對手,兩個爐,要煮二十圍,那邊超記他爸便應道:『你嚟煮俾我睇啦!」 簡議員又接道:『一味靠單方面工作,的確系孤掌難鳴,所以作為基層嘅我哋亦都應該積極参與,一方面加強社區嘅活力……』」
上面文段的兩種聲音代表的場域在這個文段中進行對抗:簡議員是政府的發言人,他的聲音是權威的代表,本應該是肅穆、莊重的;但眾人的聲音卻對他的聲音發起了衝擊,無論是刻意破壞他聲音本應形成的氛圍而出聲還是主題大相徑庭但語義能銜接的諷刺對答,都頗具幽默地形成了似角鬥般的包圍之勢。聲音不止能通過言語形式來傳遞訊息,它本身發出的動作就已經能暗示它發出者的一定意圖。
而聲音在《腳註》創作中還起到了暗示的線索串聯作用,合理化了最後颠覆式的结局。什麼樣的人會更加關注聲音?所有場景的建都離不開聲音的發與連接?人聲與人造之聲為何在書寫中有如此之高的比例?因為「我」是一位被母亲囚禁的罹患精神衰弱、语言障碍、常出現幻覺的小男孩。
季淩霄就认为「在視覺性思維方式的主導下,聽到什麼是重要的;「聲音景」同樣強調思考聽與聽到的過程,也就是思考人們身處怎樣的聲音環境中,它為何如此呈现又如何向人展開?這一聲音環境凝結著怎樣的技術、知識、情感、權力、身體等諸多要素?人們通過聽、理解、構想等等活動,在主體的界限裏生成了怎樣的聲音景觀,由此與世界建立了怎樣的關係?」
因而研究聲音環境,尤其是都市背景下的文學作品,本質上研究的是它發出者透過所發出聲音的特質隱喻傳達的意圖。《腳註》中的聲音,表面是生活味道的熱鬧,但潛藏的是暗湧的黑色憂傷。
季淩霄在《從「聲景」思考傳播: 聲音、空間與聽覺感官文化》中說:「聲景理論為我們的研究打開了聲音的世界,而轉向、突出聲音或聲景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是就長期以來關注視覺甚於其他感官而言的。聽覺並不是唯一重要的感官。並且,對於人來說,各種感官總是作為一個整體協同作用的,不同的感官可以相互進入、相互轉化。」莫言曾說:「作家在寫小說時應該調動起自己的全部感覺器官,你的味覺、你的視覺、你的聽覺、你的觸覺,或者是超出了上述感覺之外的其他神奇感覺。」在關注到相對容易被忽視的聲音與聽覺時,亦需要關注它與其他感官之間的聯繫,充分激發、調動、串聯起各種官能神經,以達到抒發細膩情感、豐富審美意蘊、深化作品主題的目的,這就引入了《腳注》中常見的手法——多感官描寫。
例如小說裏寫盈盈和瞎眼婆婆的故事,總有對酸橙的嗅覺和味覺的描寫。父親常年不在家,母親跟別的男人走了,留盈盈和婆婆互相依偎,艱難維生。盈盈家常年不開燈,盈盈在黑暗中流淚,從不出聲,怕被婆婆聽見。婆婆愛吃橙子,黎軍去盈盈家時婆婆總剝給她吃,但黎軍不愛吃酸橙。
為什麼是橙子,而且總是是酸橙呢?因為便宜。婆婆說她牙口不好,吃不了蘋果,等黎軍他們小孩子年紀大了,也會牙口不好,黎軍說那他吃榴蓮,婆婆說榴蓮貴,吃不起。從盈盈家的種種習慣可以看出,她們貧窮、節儉。婆婆對橙子的評價也反映著她的心境,她在艱難的生活裏苦中作樂,便是:「很酸嗎,軍仔?這橙,日子,吃多了,即使很酸的,你也會慢慢吃出甜味來!……」當盈盈爸爸決定送她去養老院,定期寄點生活費,婆婆心中酸楚,便是:「婆婆剛才也沒說什麼,只是不停地說今天的橙怎麼都這麼酸,酸得眼水都流了一臉。」酸橙背後展現的,是一些安置區居民的悲苦生活、辛酸苦境。
除了嗅覺、味覺,《腳注》一書對視覺上光影色彩的捕捉也很敏感且具有獨特的審美效果。「然而印象中的星期六早上,天仿佛總是灰的。因為只要是長周,我就得早早地起床,到廚房拉亮一盞小橘燈,蹲在溝渠邊刷牙。穢水倒映著街上灰藍色的天,逐點逐點隨我『咯』出來的泡沫而化為魚肚白。」穢水裏印著天空的影子,對比又照應著,「逐點逐點」形象化了時間的流逝,仿佛是「我」的泡沫染白了灰藍的天空,具有獨特美感的觀察視角仿佛淡化、幻化甚至於消解了苦難。這種奇妙、深刻的體察角度只有深具敏銳視覺的人才能寫出。溝渠、穢水和溫暖的橘燈、純淨的天空對比,好似艱難困苦的生活和在這樣的生活裏苦中作樂的暖意對比。在貧寒的角落,也有詩意的斑駁。
王良和在對《腳注》的評價中提到,小說吸引他的往往是細部,因為這些細部「是作家觀察生活、感悟人情、反芻生命的凝結,需要時間的沉積,感覺力的刻蝕,難以憑技巧力強而致」。唐睿對聲色形味進行了精細地描寫,這是對切實地記憶、生活的證明。一切人生中的細節都是時間記憶的腳註。多感官的描寫體現著唐睿對安置區生活深入的觀察,這些細節將那個過去的、人們共同的集體記憶拼湊起來,緬懷、珍惜,是唐睿對生命體驗的深入反思和藝術再現,形成了別具一格的記憶美學。
2「散點透視」的雙重效果
1.關於「散點透視」
「散點透視」作為中國古代繪畫藝術中的一種獨特視角,其特點在於觀察者的立足點不固定,根據創作需要移動立足點進行觀察,將不同立足點上所觀察到的東西組織進畫面。「散點透視」使得畫面呈現出多個消失點,打破了單一視域限制,營造了更加豐富和立體的空間畫面感。在敘事藝術中,「散點透視」同樣可以作為一種敘事手法,通過多角度、多層次地描寫事物、故事情節、人物性格等等,打破傳統線性敘事的束縛,為讀者提供更加立體和全面的閱讀審美體驗。
2.由「散點」到「焦點」的轉移,即物生思
唐睿在《腳註》中運用了「散點透視」的敘事藝術,全景式地描寫了香港安置區的生活面貌,這一過程體現了唐睿在創作時對安置區事物的廣泛觀察和細緻描寫。而且,唐睿這樣多角度對事物的描寫不是漫無目的的,他在運用眾多事物的描寫展現安置區生活全貌同時,也會將原本分散的事物組織起來,逐漸集中到主人公黎軍的情感體驗和思考上,完成由「散點」到「焦點」的轉移,帶領讀者進入具體的想像空間之後,再引導讀者身臨其境般感受主人公的思緒。比如小說主人公黎軍發現夥伴林鋼退學的時候,作者描寫了從公園到安置區的具體路線、安置區裏被偷電的電線杆、鐵皮屋的房頂,描寫看似鬆散,其實已經具體描述出安置區的位置以及設施,最後由黎軍投還沒給林鋼的嗶嗶糖的動作,將空間轉換和聚焦到了林鋼的木屋裏,表現出黎軍對林鋼的愧疚和不舍。「散點透視」展現出了香港安置區生活的全貌,在敘事立足點的變化和聚焦中又生髮出體驗、思考和情感,體現人、事乃至香港安置區的「消逝」。
3.從多角度的物態化敘事中進入反思
唐睿在《腳註》中採用了物態化敘事的方法,強調了香港安置區事物本身的狀態和存在感,加上「散點透視」的敘事藝術,將物態化敘事與多個視角相結合,通過對安置區中多個事物的詳細描寫,營造出豐富的畫面和立體的空間。唐睿採用這種敘事方式不僅關注了讀者對於安置區的具體感知,讓讀者擁有更加真實和生動的審美體驗,也更加強調了事物本身所蘊含的意義和情感,引導讀者跟隨主人公黎軍的視角觀察安置區,也進入到了因此所引發的反思,能讓讀者擁有具體的畫面的同時,也能深入思考事物背後所反映出來的主題和思想。比如主人公黎軍在進入到已經離開的夥伴林鋼的木屋裏,觀察到的與自己家、許多人家一樣的物品和陳設,一件件具體事物的描寫,最終集中和進入到黎軍關於人性的反思,「是什麼東西將林鋼區分到陽光底下呢?而又是什麼原因,我非得把自己靠到眾人的陰影而懼怕在日光底下熔化?」。唐睿通過運用「散點透視」敘事藝術,增加了物態化敘事的審美效度,其中所蘊含的反思讓小說思想更具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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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張清華:<從啟蒙主義到存在主義——當代中國先鋒文學思潮論>,《中國社會科學》第6期(1997年),頁132-146。
[14]淩逾:《腳註空間與腳註敘事》,《跨界經緯》(2018年)。
[15]易文傑:《虛構地方性·世界中—評林棹<潮汐圖>兼論「新南方寫作」的先鋒性問題》,《寫作》,第4期(2024年8月),頁86-93。
[16]李俊國,李漢橋:〈論「新感覺派」的物態化敘事〉,《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第4期(2013年),頁91-101。
[17]易儷儷:〈中西文學中的焦點透視與散點透視比較——以契訶夫短篇小說與《醒世恒言》為例〉,《濮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第1期(2016年),頁96-99。
[18]季淩霄:<從「聲景」思考傳播:聲音、空間與聽覺感官文化>,《國際新聞界》第2期(2019年3月),頁24-41。
[19]王敦:<都市文化空間的聽覺性問題>,《文藝爭鳴》第10期(2016年10月),頁143-150。
[20]程虹:<自然文學的三維景觀:風景、聲景及心景>,《外國文學》第6期(2015年12月),頁28-34。
[21]程虹:<自然之聲與人類心聲的共鳴——論自然文學中的聲景>,《外國文學》第4期(2013年8月),頁30-35。
[22]謝雨新:〈現代性的構築和接受——通感與新感覺派文本書寫〉,《青年文學家》第20期(2014年),頁148-149。
[23]莫言:〈小說的氣味〉,《高中生之友》,第4期(2014年),頁25。
[24] 崔亞亞:〈先鋒小說瘋癲人物群像研〉(河北大學碩士論文,2023年)。
[25] 楊迎平:〈論新感覺派的陌生化敘事〉,《東南學術》第6期(2015年),頁238-242。
[26]郭雅坤:〈中國新感覺派小說時空互構敘事研究〉,(佳木斯大學碩士論文,2023年。
[27]王良和:<推薦序二>,《腳註》,花城出版社 2017 年版。
[28]劉志榮:<推薦序一>,《腳註》,花城出版社 2017年版。
[29]彭國裕:<附錄二唐睿訪談——藝術創作、《腳註》及其他>,花城出版社 2017 年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