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斯作品中的「零度寫作」與非「零度寫作」
1 引言
也斯,本名梁秉鈞(1949-2014),是香港具代表性的作家與學者。他特意選擇「也斯」這個由文言虛詞組成的筆名,旨在摒棄任何先入為主的聯想,以一種更為中立、開放的態度進行書寫。他的散文作品,特別是《神話午餐》和《街巷人物》,展現出他對香港城市空間、日常生活、身份認同的敏銳觀察。透過細緻的筆觸,也斯記錄了香港街頭巷尾的風景、人情與變遷,將個人的視野與整個城市的命運緊密扣連。
我們今天聚焦的文章,皆是出自他的散文集《街巷人物》。這部作品收錄了也斯於一九七零年代所寫的散文,捕捉了當時香港的市井風貌。書中記錄了街頭巷尾的平凡人物、日常飲食、民間藝術,從最樸素的生活細節中,提煉出這座城市的靈魂。而今天我們要深入探讨的,是其中一篇名為〈生活在馬路上的人们〉的散文。
這篇創作於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的散文,作者以觀察者視角,將目光投向都市底層那些容易被忽略的面孔。同時,這這篇散文更也能反映到當時香港的時代困境:文中提及的「水手」、「碼頭工人」等角色,正面臨著失業。而當時的香港正從一個發展中地區,急速蜕變為亞洲重要的經濟體。在這種飛速的現代化進程中,傳統行業如碼頭運輸等逐漸萎縮,導致大量工人被時代的洪流所淘汰。數據顯示,在一九七五年,香港的失業人口約為二十萬,其中工業領域就佔了十二萬人。這個數字背後,正是無數像也斯筆下人物那樣,失去立足之地的勞動者。
此外,文中也描寫了「外省人」因語言不通而顯得沮喪、難以融入的境況。這同樣是當時香港社會的真實寫照。七零年代,由於內地政局動盪,大量居民冒險來港。一九七四年香港實施的「抵壘政策」,更在客觀上鼓勵了內地移民湧入。隨著人口急遽增長,新移民因語言與文化的隔閡,在社會底層掙扎,他們的身影與迷茫,也被也斯敏銳地捕捉下來。
為了更全面地理解也斯的文章,我們可以將〈生活在馬路上的人们〉與散文集中的另外兩篇作品對照閱讀。
在〈挖掘者〉中,也斯描寫了一個小人物在日益現代化的城市景觀面前,感到自身的矮小與迷茫。當時香港正處於大規模城市化階段,填海造地與高樓建設急速改變了城市的天際線。這種發展在帶來繁榮的同時,也無情地擠壓了弱勢社群的生存空間,使他們的精神與物理空間一同被邊緣化。
而在〈母親〉一文中,則透過一位母親在孩子考場外的所見所聞,展現了她的焦慮與複雜心情。這篇散文亦連接到一九七一年香港推行的小一至小六免費教育政策。雖然教育機會得以擴大,但隨之而來的公開考試(如中三升學試),卻成了決定學生未來命運的關鍵關卡。也斯透過一個家庭的微觀敘事,揭示了教育制度變遷為無數學生與家庭帶來的持續性壓力。
2 也斯作品中的「零度寫作」
2.1 零度寫作
很多人認為也是的作品很貼近零度寫作。「零度寫作」這個概念,是由法國重要思想家羅蘭・巴特在1953年的著作《寫作的零度》中正式提出。他透過分析卡繆《異鄉人》中那種冷靜、抽離、近乎「無風格」的敘事手法,確立了此一寫作主張。這項理論的出現,是對長期主導文壇、充滿華麗辭藻與過度修飾的傳統寫作方式的一種自覺反叛。
巴特將這種寫作描述為「一種直述式寫作,或者說,非語式的寫作」。他認為,這種中性的新寫作存在於各種呼喊與判斷之中,卻能保持毫不介入的姿態。這根本上是一種新聞式的寫作,因為新聞寫作通常不發展出命令式或傷感的形式。
我們可以把零度寫作和他所批判的傳統寫作作對比。在寫作立場上,零度寫作追求作者的隱退,讓作家的主體意圖從文字中消失,不主導讀者的解讀方向。字詞本身成為主角,不再是承載特定思想的工具。相對地,傳統寫作中,作者始終是世界的詮釋者與組織者,文字是作家主觀意圖的體現,作家透過文字引導讀者接受特定的觀點與情感。
在語言觀方面,零度寫作將語言視為透明的工具,旨在清晰地再現現實、傳遞信息,本身不應成為焦點。這種寫作試圖揭穿古典寫作背後的虛構性,同時解放讀者的詮釋權。而傳統寫作則致力於創造一個「似真的審美世界」,透過精心雕琢的語言構建關於穩定、合理世界的想像。
就讀者角色而言,零度寫作讓讀者處於主動的觀察者位置,需要自行從中性的敘述中建構意義。傳統寫作則讓讀者處於被動的旁觀者位置,跟隨作者預設的情感路徑理解文本。
我們可以透過兩個描述同一事件的句子,清楚看見兩者的區別:
零度寫作的表述是:「銀色轎車在紅燈時通過路口,與灰色廂型車左側發生碰撞。」這句話僅提供客觀事實,不帶任何情感判斷,將理解與評價的權利完全交給讀者。
傳統寫作的表述則是:「一輛轎車魯莽地闖紅燈,狠狠地撞上了無辜的家庭用車,造成了一場令人心碎的悲劇。」這句話充滿了作者的主觀判斷與情感渲染,強烈地引導讀者應該如何感受與評價這個事件。
2.2 「零度寫作」的具體技法
第一個技巧是「中性」,就像羅蘭巴特所說,「…遠離哀聲嘆氣、褻瀆辱罵、歌頌贊美…」(Barthes, 1944, 1:79) 遠離作者的主觀情緒,不用華麗辭藻或強烈修辭,而是讓事物自然呈現。 第二個技法是「以物觀物」,宋代理學家邵雍指出觀察事物要避免自我主觀好惡形成對事物的好惡,影響了真實的事物認知。
例如生活在馬路上的人們中,他寫「一個女人坐在竹籃裏,自己跟自己說話,拖著繩子把竹籃背在後面,籃裏有她的衣服,那是她的家……」,沒有評判女人自言自語是像瘋子,又或者抒情地表露對女人的同情,只保持客觀地,像一個誠實的觀察者,呈現一個女人,無家可歸,只能在街邊生活的形象。
無論是對人還是對物品也是白描式的描寫(沒有陌生化的方法或者添加形容詞形容女人的竹籃如何她的家)
「這個穿上西裝的男人,這個站在巴士站的少年,這個帶手鐲的男人,這個蹲在鐵閘前的男人......」也斯筆下的人物多是沒有姓名的人物,平遍常見的男女老少,無論「他」「她」「他們」的身份都沒有高低,沒有誰是主角偏好,無論寫到哪個人物的行為和特點。 作者從不加入主觀情緒抒情,或介入評價,把解讀權完全交給讀者。
而<母親>這文中人物取材是家庭主婦,聚焦還原母親日常生活,呈現一位母親送孩子去學校試場的片段, 他寫母親「當孩子都上樓進了試場,就只剩下一些母親站在操場上了。就像這一位,穿著樸素的衣裳,沉默地站在一旁,她是送孩子來試場的,現在他已經上去,但不知怎的,她還是像放心不下,好像漏了甚麼沒有做完。」這一位母親在送考後仍然沒有離開,而是像其他母親一樣站在操場上,聽其他婦人談論考試,這個片段都是白描式的直述表達,沒有附加華麗的詞語或者是誇張的修辭比喻,甚至沒有「焦慮」「擔憂」等情感形容詞,只透過「沉默地站」「放心不下」等最直白的狀態描述,但仍能呈現母親的牽掛不安心,讓讀者直觀感受到母親擔憂和對孩子未來的不安的狀態,我們可以很簡單地解讀出母親久站不離是因為放心不下孩子。也斯站在旁觀者視角如實記錄場景與對話 文中還描寫母親聽其他婦人談話的片段:「旁邊兩個婦人正在談話,她用心聽聽她們說什麼:『今年有九萬九千人考,比去年多了一千。』『不過現在沒有那麼難了。以前我阿立考會考的時候,真擔心。改為升中試後,判斷近年的題目都淺」。 對於母親的內心活動:「別人說深,固然擔心,別人說淺,也是擔心──擔心別人都懂而自己的孩子卻不懂。」文中不介入不解讀對話的訊息,也沒有誇大「擔心」的情緒,克制地還原母親們真實的心理狀態,讓讀者體會其中的無奈。這些沒有姓名的母親,她們樸素的衣著、沉默的等待代表了無數為孩子升學焦慮的母親。在零度寫作下,即使是多麼日常的場景(僅僅在寫認真傾聽他人談話的舉動),在冷靜客觀的描寫下,使文本更貼近真實,細膩地還原生活。
2.3 「零度寫作」所產生的效果
2.3.1 「零度寫作」裡的「溫度」:〈生活在馬路上的人們〉
一個女人坐在竹籃裏,自己跟自己說話,有時她還舞動雙手。當她要走了,她便拖着繩子,把竹籃拖在背後。籃裏有她的衣服,那是她的家。她拖着她的家到處去。
……
這個穿西服的男人,他喜歡散步,坐在長椅上休息。而他會特別選擇有陽光與和風的長椅,他坐在那裏,帶着一種悠閒的神色,欣賞光線的變化。他走近垃圾箱,看見地上的垃圾,先拾起來放進垃圾箱,再從垃圾箱裏翻着他要找的食物。他穿着西服,穿得好像一個普通人,他不懂看報,但他手上總是拿着一疊報紙,好像一個普通人。
從關於女人的這段文字可見,在開頭以女人自己跟自己說話與舞動雙手,塑造了一個較為活潑,而似乎有些精神不正常的形象,和其後結尾平淡而疏離的訴說那竹籃就是她的家,她跟她的家到處去。這種平淡而疏離的語調,讓。女人。精神不正常,無處可去這種殘酷的事實變成一種似乎只是日常所見一種,達致一個要讀者想象其難以承受的痛,令讀者震撼的效果。而若重讀,又可把前面的手舞足蹈,解作這女人在這絕境下,尚有一種西西弗斯苦中尋樂的精神。
而關於西服男人這一段,可見在前部分將男人描冩成一個會享受人生、有教養的「成功人士」形象,然而緊接着便戳破想象,指出他隻是裝上普通人,甚至要到垃圾桶裡翻找他的食物。這種打破既定印象以及前後描冩的形象中製造落差的方式給予了一種幽默。因此可見,冩作時客觀描述取材對象的動作與姿態,並且從中製造落差和打破既定印象的描冩,能夠讓讀者在自行的想象中判斷以及感覺,製造出殘酷而震撼以及幽默詼諧的效果。
2.3.2 「零度寫作」裡的「溫度」:〈挖掘者〉
他仍舊在那裡專心工作。再繼續摸索,摸到的東西,有時放在腳旁,有時就放進藍色的罐子中。他拿起來,看看,然後就放下,繼續挖下去。
過了一會,這裡挖完了,他又移過一點,在隔開幾呎遠的地方,再挖下去。他再拿起那有鐵嘴的木棒,鋤進地面去,沒多久,那泥濘地面,便現出一個污水的小窪,這時他便提起那破舊的紅桶,從那兒舀了污水,倒到外面的海水中去,跟著,他便伸手進去摸索。
……
我們坐在這遊艇俱樂部的建築和前面貧陋的漁家的艇陣之間的石堤上,看著下面這中年男子耐性地繼續挖掘,後面偶然有些跑車駛入俱樂部,車上傳來一些輕淺的嘻笑聲
可以看到也斯對這篇文章中主要人物「漁夫」所會進行的,不斷挖掘並尋找漁獲的這種特色行爲的提煉,並加以重複的動作描冩,將這一行爲轉換成人物「耐苦」性格的形象,而其後又將「貧陋的漁家,耐苦的工作」與「富有的俱樂部成員」兩個對立的情境進行剪輯、並置。營造出落差,引得人們思考「富有與勤奮之間的關繫」,從而達到暗有諷刺批評的意味。由此可見,在冩作中將人物的特色行爲進行提煉,並加以適當的動作描冩可以刻畫人物的形象,再者將一些情景的剪輯並列,可以製造出反差,而達到批評、諷刺甚至詼諧的目的。
3 對比其它文章的非「零度寫作」
回顧零度寫作所強調主體「不在」的特徵,即是期待敘述者能夠以一種不介入的態度和旁觀者的視角去對待所描述的事實和事件。可見「零度寫作」追求一種純潔的、中性的、無介入的寫作狀態。
而非「零度寫作」的特質作為「零度寫作」的反面,則具有以下特徵:
· 作者主體鮮明「在場」,可透過文本傳遞敘述者個人情感態度、價值判斷或思想觀點
· 寫作形式靈活多樣,可採用抒情、議論等方式
· 語言可具有個性與感染力,透過詞彙選擇傳遞情感色彩(如褒貶、激昂等)
以也斯〈潮風剛烈 、蘸醬溫柔〉一文為例,看其筆下的非零度寫作特徵的具體呈現。首先是「主體」的在場,在其中一段文本寫到「我年輕的時候喜歡現代電影和文學」「我不喜歡傳統潮州食桌座次分明」「也更明白自己為甚麼過去不太喜歡連群結社」等等有關與「我」的句子。在整篇文章中「我」亦是貫穿始終,且其中嵌入了大量個人經歷、記憶與內心獨白。所以,可見也斯在文中并非旁觀者,其作為故事的主要講述者,「喜歡」或「不喜歡」都有著「介入」的主觀態度。 此外,也斯在文章中還對與友人聚會互相夾菜、老闆熱情贈送菜等情節進行了刻畫描寫,「我」作為參與者全部都記錄了下來,並寫到:「難的一群人聚首,吵鬧裡有溫情」,字裏行間皆充斥著人情味,而非對相關場景的客觀或單純的陳述。
其次是情感與思想上的傳達。也斯對潮州菜的鍾意直言不諱,寫到:「令我嘗到了真正的潮州美食與人情」;對真摯友誼的珍惜,寫到:「深明世俗人情,卻又毫不勢利,這樣的朋友不多了。」不論是對事還是對人,也斯都直接在文中抒發了個人分明的喜愛之情。且也斯將潮州菜與「鄉情」「友誼」「地域文化」進行了連結,這樣一來,文章便也不再只是單純的事實記錄,更成為了也斯傳達地域文化和人生感悟的重要載體。
最後是寫作形式的靈活多樣與書寫的個性化。該篇文章既細細敘述了飲食體驗與人际交往,又穿插了心中感懷的抒情描寫,文末還有大段詩歌的加入,此般寫作形式的融合大不同於零度寫作的「直陳式」、「新聞式」的寫作模式。而最末的飲食主題抒情詩,其內核更反映了作者豐富的情感和潮州飲食文化內涵。這種情感的書寫全然不同於零度寫作的「白色語言」的中性,此處的語言書寫更富有感染力與個性化。
4 簡單總結
最後,我們簡單總結下報告的內容。
零度寫作和非零度寫作的對比總結見下表:
而即使是零度寫作,也可以在零度的基礎上做到「溫度」的效果。



